凌晨四点，黄浦江边一片寂静，滔滔江水呼啸而过。繁华的都市正深深沉睡。
忽然，一辆军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华界探长钟虎神情严肃地坐在后座上。
“情况就这点？”他不满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的，上面说了，这个案子一定请钟探长亲自过问，但详情只能到了地方再说。”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员小心地回答。
“事发地是临江大饭店？”钟虎牢骚道，“那里是英法租界汇合点，表面归华界管，可根本……”
“这正是上面派我来的目的，如果查案过程中有国际事项需要沟通，您尽管找我。”
金丝眼镜微笑地回答道。
钟虎耸了耸肩，不再作声。
五点刚过，汽车驶入一条商业街，灰色的晨雾之中，已经有赶早的商家开始收拾店铺。军车放慢了速度，忽然，一阵叫卖声传进了车里。
“号外！号外！临江大饭店订婚宴成惨剧，一死一失踪。”
钟虎听了一惊，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下，马上指示停车。金丝眼镜迅速跳下了车，一分钟不到，就拿着几张传单回来了。
“是小报《富尔摩丝》的消息。”
钟虎撇了撇嘴，闻到一阵油墨味——是刚刚印刷的，墨迹都还没干。
汽车启动，钟虎眉头紧锁地看着报道。
突发事件：（本报记者意映发自临江大饭店）昨日，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于临江大饭店举办其子陈如松订婚宴，规格之高，近所罕见。不想，未过一夜，竟成惨剧。陈如松之未婚妻前清江南织造之孙女林氏曼如与陈家之二公子陈如柏竟离奇失踪！陈家彻夜寻找，约凌晨三时在江上寻得一尸体，经辨认，正是二公子陈如柏！而林氏所在何处？无人可知！猜测或亦落于江中，故发此号外，既为传达消息，亦是号召，望沿江民众多加留意。
“怎么回事？”钟虎生气地把号外扔到一边，“你们说这事要严格保密，可一张小报比我知道的都多！”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这订婚宴也算是大事，想必有很多记者在场……”
钟虎生气地扬了扬手，“这我不管，陈守仁和外国人关系不浅，要是引起干涉，还谈什么调查？”
汽车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开到目的地。
临江大饭店位于黄浦江边，共有四十层，一侧紧邻江水，遥望浦东，号称华东第一会所。凌晨的事件显然惊动了报界，正门处堆满了前来采访的记者。
钟虎只好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下了车，在几个先期到达的巡捕的引导下，步行从后门走进了豪华的会客厅。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正聚集在大厅里。钟虎认得几个，都是洋场上有名的显贵，恐怕是昨晚参加宴会的客人。这些人神色紧张，不时窃窃私语，一看到钟虎走来，都冷冷地板起面孔，快步走开了。
“唉，”钟虎瞥了瞥紧跟在身边的金丝眼镜，嘲讽地说，“这些人肯定不会配合我们问话！”
不等金丝眼镜回答，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钟虎一愣，转身看去，一个人正跟在自己背后，个头不高，戴着宽大的黄色尼龙帽，打扮干练，套着有很多口袋的背心，手上拿着小本子，一看就是记者。
“怎么搞的！为什么把记者放进来了！”钟虎生气地喊了起来。
“钟叔，你不认识我啦？”那人不慌不忙地把大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你……”钟虎仔细地看了看，“若男？”
“你们认识？”金丝眼镜警觉地凑了过来。
“这位是曹若男，她父亲是我北伐时候的老上司……”
“啊，难道是曹督军的千金？果然是将门之内无弱女，英气不逊于令尊……”
“好了……”钟虎朝开启溜须拍马模式的眼镜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曹若男整了整头发，“我是被请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
“客人？那你怎么打扮得跟记者似的。”
“我本来就是记者！”曹若男挺了挺胸，“我现在供职于《富尔摩丝》，笔名叫意映。”
“意映！”钟虎张大了嘴，立刻从兜里抽出那张号外，“这是你写的？”
曹若男眼里放光，一把拿到手里，满脸自豪之情，“啊，已经印出来了！”
“添乱！”钟虎生气地跺了一下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公开？”
若男耸了耸肩，“怎么不能？我是记者，自然有报告真相的义务，大众也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荒唐！”钟虎生气地背过身去，“看在曹督军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赶快离开……”
“是啊，曹大小姐，我可以派车……”金丝眼镜笑盈盈地走过来。
曹若男嘿嘿一笑，绕开眼镜，一手揽住钟虎的胳膊，低声道：“钟叔别生气嘛，我还是有用的。”
“什么意思？”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一屋子的人有哪个会给您提供线索？如果没有目击者的证词，不是照样无法调查吗？”
钟虎一愣。
“嘿嘿，所以啦，如果您能把这个案子的独家报道权给我们报社的话，我就可以配合您。我可是对事情经过了如指掌……”
“不可以！”金丝眼镜冲了过来，“此次事件非常敏感，一切报道都应该由官家媒体……”
[!--empirenews.page--]
钟虎一挥手打断了眼镜的抗议，在沉默了几秒后，慢慢说道：“小丫头，一年不见，竟然会威胁了。好，我答应你可以跟踪报道，不过首发权必须让给几家大报……”
曹若男一把握住钟虎的手，高声道：“成交！”
“这不行……”眼镜高声抗议，钟虎则用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和这位大小姐聊一聊，你去跟大厅里的人收集点线索吧。”
“这……”不等金丝眼镜回话，钟虎和若男已经转身离开了。
钟虎和若男来到大厅外的回廊，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说你都知道什么？”钟虎盘起双手问道。
曹若男立刻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时间紧迫，我就从重点说起了。昨天晚上八点，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在临江大饭店，也就是这里举办了其子陈如松的订婚仪式，对象是有名的林织造的孙女林曼如！我们家也收到了请柬，因为我爹公务繁忙，我便代为参加。当然是以曹家小姐的身份，说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的职业是记者。”
说到这儿，曹若男语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对了，您应该知道陈如松吧？他是有名的公子哥，风花雪月，不学无术，听说这次的订婚都是他爹一手包办。而林曼如大小姐是有名的才女，不但是大家闺秀，还是今陵女子学院的高材生，容貌瑞丽，思想先进又不失传统，大家都认为配了那个浪荡子十分可惜……”
“这八卦我不感兴趣，你不是只说重点吗？”钟虎打断了若男。
“钟叔还是这么性急，好，我继续说。昨天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陈家把这里的四层和五层包了下来，供不方便回去的宾客和亲友居住。林曼如就住在503，陈如松住在402，隔壁403就是他的二弟，陈如柏！”
“陈如柏？听着有点耳熟。”
“那当然，这个陈如柏虽然也是个纨绔子弟，却从小喜欢锻炼，是有名的游泳健将，已经通过了明年的‘我能比呀’运动会预选，正在筹资去德意志参赛。不过据说，他爹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冒，他来参加订婚宴也是为了劝说他爹对中华代表团予以资助……不过……”
若男又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地说：“也有传闻说这小子在北平欠了很多债，参加运动会只是从他老子那里搞钱的伎俩……”
“行了行了，八卦留给你们那个小报吧，你只知道这些吗？”
“啊，钟叔真是。好吧，其实，昨天我就住在……啊，对了。”曹若男打了个响指，“我们去现场吧，在那里说得更清楚……”
钟虎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便微微点了点头。
钟虎和曹若男转身向电梯走去。
模仿维多利亚风格的木质电梯不一会儿就升到了四层，电梯门打开，钟虎和曹若男走进了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两面是一排排的客房。
“我昨晚没有离开，就住在最里面的415室，陈如柏的403离这里不远。”
钟虎根据曹若男的指示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一扇门大开，旁边还有一个巡捕在执勤。
“昨夜大概过了子时，走廊里忽然吵闹起来。我觉着有大事要发生，就出来查看，发现陈如松正站在陈如柏的房前叫骂。我马上看了看表，正好零点三十分。”
“403和415隔得这么远，你能听到喊声吗？”钟虎问道。
“我一直在赶稿子，没有睡，而且陈如松的声音非常响，整个楼层的人都听到了。”
“你听到陈如松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非常生气，一直在喊：‘开门，我知道她就在里面！开门……’而他弟弟死活不开。”曹若男夸张地模仿着陈如松的语气，“后来，被吵醒的人越来越多，门房过来真要开门的时候，陈如松却坚决反对，说是太丢人……”
“丢人？”
“是啊。就在争执的时候，突然屋里的陈如柏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感觉出了事，才赶快开门一拥而入……”
钟虎边听边站在了403前，低头看了看门锁和内侧的防盗链，都很完好，没有任何损伤。而曹若男的描述也进入了高潮：“可奇怪的是，我们冲进屋里一看……居然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大开，涛声隆隆，阴森可怖……”
钟虎皱起眉，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地上铺着绒毯，有独立的卫生间。左面是一张双人床，床铺整齐，右面的柜子也不像被打开过。正如若男所说，正对着房门的窗户大开，凛冽的江风迎面吹来，水流声也异常清晰。
“这里有什么变化吗？”钟虎回头问曹若男。
“乍一看没有什么变化。”曹若男回答。
钟虎走近窗户，发现欧式风格的窗扇已经整体变形，窗棂折断，玻璃碎了一半，上侧的合页崩开，摇摇欲坠。仔细看去还沾着斑斑血迹和手印，一些缝隙中夹着白色的丝质碎布。
钟虎皱起眉，把头伸出，向下看去。下面不远就是江堤，紧邻着黄浦江，江水浑浊，深不可测。
“是不是有人想从窗口逃走，不慎摔到江里去了？”钟虎推测道。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就立刻下楼寻找。结果刚一出饭店，一个沿江打更的人就慌慌张张地过来说，刚才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掉到了江里！我们赶紧向下游搜索，一直到凌晨三点，听说有一具尸体撞在了陆家渡的渡船上！”
“陆家渡？以河道的长度来看离这里足有36里了！”钟虎愣了一下，“三个小时能被冲走这么远吗。”
“更准确地说，尸体撞在渡船上的时间是两点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渡船正在维护，码头上有很多船工，尸体一撞上船就被发现了，时间上没问题。”
钟虎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亲眼见到尸体了吗？”
[!--empirenews.page--]
“见到了，陈如柏被发现的时候，穿着昨晚的礼服，一只皮鞋套在脚上，表面看没有明显的外伤。捞起尸体的都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他们说确实是溺水身亡……不过。”曹若男压低了声音，“现场有一个重大疑点，我并没有写在报道里。”
“什么？”
“他的脑袋上围着一件白色的女式睡衣……”
“女式睡衣？难道是……”
“正是，林曼如的亲戚说，那件睡衣是从法国带回来的，非常罕见，肯定是林曼如本人的！而昨晚她自从住进503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虎皱起了眉头，“那就奇怪了，陈如柏也算是游泳健将，肯定不会轻易溺亡，而那个睡衣……”
钟虎默默低下了头，忽然，他眼前一亮，弯下腰去，那里有一枚烟蒂。
“这是……哈德门？”钟虎疑惑地说，“这烟在北方比较常见，是陈如柏的吗？”
曹若男仔细看了看回答道：“很可能，陈如柏最近一直在北平活动，也只有他习惯抽这种烟了。不过，他总是自称不沾烟酒……”
“奇怪……”钟虎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去林曼如的屋子看看吧……”曹若男小声建议道。
钟虎和曹若男走回了电梯附近。楼梯间就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五楼。
林曼如的503就在403的正上方，一名巡警守在门口。
钟虎推推房门，发现是虚掩的，门锁和防盗链也很完整。屋中一片漆黑。床铺凌乱。
“这里也保持原样吗？”
“是的，我和林曼如的几个女性亲戚曾经调查过这里，”曹若男回答，“当时门也没有锁，她换下来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客房的钥匙收在桌子上的收纳箱中，收纳箱的钥匙则藏在她的随身小包内。”
“看来是个挺严谨的人。”钟虎边说边走近窗户，发现门插都是从内侧锁住，窗帘也拉得很好。拖鞋和几双女式皮鞋也整齐地放在床下。
“衣服和鞋都在，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就在这时，金丝眼镜闯了进来：“钟探长，你们原来在这里……”
“这么快就调查完了？”钟虎有些诧异。
“这，其实……”金丝眼镜低下了头，“昨晚的客人都不愿意配合调查……他们大多有外国背景，受到治外法权的保护……我们不能强制问话……”
钟虎狠狠皱起了眉。
“不过，”金丝眼镜擦擦头上的汗，“有几个饭店的员工接受了我们的询问。”
“说来听听。”
“可是这位……”金丝眼镜犹豫地看了一下身边的曹若男。
“钟探长已经答应我可以跟踪报道的。”
钟虎挥了一下手，“没事，你就说吧。”
“这……好吧。”金丝眼镜打开笔记本，字正腔圆地念道，“临江大饭店值夜门房吴阿三称，其在昨夜零点三十分左右被吵闹声惊动，来到四层发现陈如松正在其弟门前喧哗，遂想开门，但陈如松不让，这时屋里传来惨叫，他才立刻用公用钥匙进入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曹若男得意地斜了斜眼，钟虎叹口气问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他还有其他证词吗？”
“这，没有了……啊，好像还有一点，不过没什么重要的……”
“那也说说。”
“他说，大概是子时，好像听见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有响动。”
“是谁？”
“不知道，因为四楼和五楼都被陈家包下来了，他不好查问。”
钟虎失望地摊了摊手。
“还有，”金丝眼镜连忙说道，“巡江更夫陆阿顺称在零点三十分左右，正在江边值更时，忽听头上有惨叫声，紧接着便有一白色影子从楼上落到江中，转眼被冲远，于是只好折回求助，正遇饭店里下来寻找之人……”
“这我也知道了……”钟虎又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这里浪声非常大，夜色又黑，他会不会看错？”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那更夫称当时叫声非常响，影子又是白色的，不会看错……而且，我们也查访了江边的住户，可为印证。”
说着，金丝眼镜翻了一页，继续读道：“昨晚一乞丐在宴会后要了点剩酒，喝醉后睡在了江边的堤岸上，他称半夜曾听见两声水响，很可能就是白色物体落水的声音。”
“更夫只看到一物落水，为什么会有两声？”钟虎疑惑道。
“这个嘛，那人当时睡得很沉，声音是恍惚间听见的，难说没有误差……不过，当时江水声非常大，如果不是重物落入水中，是不可能被他听到的，所以……”
“没有意义，”钟虎叹口气，“醉鬼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看来只有问问事主了……对了，陈如松呢？他怎么说？”
“呃，这个……”金丝眼镜面露难色，“陈家的人在事情发生以后已经离开了饭店……”
[!--empirenews.page--]
“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家人却走了？”
“这……可能是因为消息走漏太早，害怕被小报的人捉到吧……”金丝眼镜话里有话地说道。
“赶快派人让他们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金丝眼镜说道，“可陈家住在法租界，要走很多程序……”
“那怎么来得及！”
“哼……”若男突然冷冷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钟虎皱起了眉。
曹若男不置可否，只是低低地说：“只要最后的一点证据……”
话音未落，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了门前。几名巡捕慌张地跟在后面。
金丝眼镜大吃一惊：“你们怎么随便让外人上楼的？”
“长官，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
“原来是刘副官。”钟虎笑着打了声招呼。
“原来钟旅长也在。”年轻军官立刻行了个军礼。
“我已经是探长啦，”钟虎摇摇头，转身对曹若男说道，“这一定是你找来的吧。”
“不错，是我拜托老爸的副官调查了一些事情。等你们跟外国人协调好了，黄花菜都凉了。”曹若男不屑地瞥了一眼，向刘副官问道，“消息打探的如何？”
“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曼如的尸体。”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金丝眼镜惊叫道。
曹若男毫不理会，让刘副官继续。
“今晨五点整，在黄浦江上巡航的英国军舰打捞起一具女尸，军医立刻予以了检查，从齿形判断，确实是林曼如。”
“嗯……死因是什么？”
“溺亡。”
“身上有衣服吗？”
“没有，赤身裸体。”
“连鞋……不，袜子都没有吗？”
“没有。”
“身上有伤痕吗？”
“有，尸体先撞在船体之上后被打捞，除了撞击的损伤外，还有一些划伤和淤青，应该是生前所致。”
“果然……撞击点和这里的距离有多远……呃，我指的是河道的长度。”
“大约72里。”
曹若男不再发问，回头看了一眼钟虎。
钟探长摇摇头，笑着说：“原来你根本不是来抢新闻的，而是在利用我们拖延时间啊……”
《太公报》特别报道：
临江大饭店疑案告破，独家报道以正视听。
前日，商业巨子陈守仁家遭惨剧，长子未婚妻林氏、次子陈某不幸罹难。沪上震惊，有不良媒体跟风臆测，混淆大众。今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南京政府本案特派员金先生，披露案情，以正视听。
案情概述：（略）
以上为案情大略，金先生在当地钟探长之协助下，突破阻力，察疑解惑，终得事件之真相，虽有损名流风评，但本报向来以事实为依据，绝不隐瞒避讳：
据悉，当日订婚宴后，陈家租下四五层供宾客亲友留宿。长子居402，次子陈某居403，林氏居503。当夜子时，门房听楼梯有琐碎声音，不知何人上下。后查，林氏屋中床铺凌乱，却衣物完整，鞋帽未动，而房门虚掩，可见其身着睡衣，赤脚出行，必不可到户外，结合门房证言，推测下楼之人必是林氏，但所之何处？
据当夜留宿客人证言，凌晨零点三十分，陈家长子在走廊与其弟隔门喧哗，听之似是女性之事，而门房欲开门，陈家长子固止之，似有难言之隐。须臾，屋中传来惨叫，众人进门，屋内却空无一人，床铺规整，地上留有烟蒂一枚。而窗户大开，窗扇尽毁，有白色织物及血迹残留其上。
403室面向大江，众人疑是落水，便下楼寻找，正碰上一沿江更夫，自云见一白色影子落水而去，遂沿江搜索。
三时，在河道外36里寻得陈家次子遗体，据悉是两点半被渡船工人捞起。
尸身完好，穿当日礼服，一皮鞋尚在足上。而头部却围一白色睡衣，正是林氏之物！
平明后，友邦来信，凌晨五点，72里外巡航之军舰打捞起一女尸，无衣物，有轻微外伤，经查正是林氏！
两人之死因皆是溺亡！
陈家次子乃“我能比呀”运动会之合格游泳选手，林氏大家闺秀断无夜游江水之理，而两人皆溺毙，且林氏睡衣在陈氏头上，又作何解释？
[!--empirenews.page--]
然此时，陈氏长子忽然远遁租界，不予回应。丧妻失弟为何不肯配合昭雪？
为得真相，金先生身体力行，反复查找，终得一关键证言，当夜，有人在江边听得两声水响，而不似更夫所言仅一物落水。
金先生判断，因当时夜黑浪大，若不是惨叫声响，更夫也未必注意有白影落江，而在落水之后，更夫心慌意乱，回头求助，不曾听得二声水响。
故可知，那白影正是身穿白色睡衣之林氏，二次水响正是陈家次子落水之声！何以如此？必是目睹林氏落水，次子自恃健将，欲下水救之，不想挣揣之时，被脱落之白色睡衣自缚其身，无从施展，不幸殒命。
可陈氏（弟）反应何以如此迅捷？唯有一说，即二人当时皆在一室也。
由此不难得知真相：那林氏乃在夜半之时下楼私会陈氏次子也。恐二人早有预谋，故陈氏次子着礼服正襟以待，不想，其兄就在隔壁，听得动静，按捺不住，隔门责问，而又不愿开门以露家丑。
而那屋中男女甚是惶恐，林氏攀附于窗外，陈弟招架于室内。不想，那窗户不能承林氏体重，损毁凋零，林氏遂落入江中，陈弟大骇，不及脱衣便下水去救，却被白衣缠面而亡。
此即真相也，虽有不堪之事实，然死者为大，还望公众见谅，勿再多加揣测。
另悉，陈氏兄昨日已登上赴美利坚之轮船，归期不定。
本案协查者钟氏亦有功劳，本可调职中央重用，然其心忧东北局势，愿赴前线效力，昨日也已成行。
南京政府发电感谢友邦之相助。
《富尔摩丝》独家专稿：
颠倒黑白，瞒天过海，何言真相？
——临江大饭店惨案再探
本报记者：意映
前日陈家之惨案，本报曾最先报道，两日来流言甚多，其中所谓官家大报皆有追踪，其中曲折，黄口小儿亦倒背如流，本文不再赘述。
不敢狂言，记者为本案之亲历者，调查经过亦在现场。此案调查者本为华界探长钟氏，真相也已查明，然由助理金氏上报南京后，居然与当初结论大相径庭。
既知真相而不言是为不义，故意映不惧世间口舌，一吐为快，大众自行判断之。
因某报所载言之凿凿，几成定论，故先指出几荒唐之处，以证其伪。
第一，据某报所言，林氏于夜里子时着睡衣赤脚下楼，陈家二公子正装危坐以待。
此处如粗俗小说之描写全为幻想，断不可能。
林氏乃受高等教育之人，又出身名门，怎会着睡衣赤脚走动于楼内？就算一时兴起，倘若遇人，又如何解释？林氏断不可能做如此荒唐之举。
再说陈家二公子，着正装而床铺整齐皆有实证，然林氏下楼在子时，大公子发难则在零点三十分，所谓坠江之时也不过五六分钟之后，全无伪装造作之时机。
而期间三十分钟，二公子与睡衣赤脚美人幽会于密室，床铺不乱，衣衫不解，莫非君子坐而论道乎？甚是荒唐。
第二，某报所言，林氏乃慌张之际，攀附窗外，而窗扇不能承其重，遂坠江。
此甚为可笑，且不言林氏是否重至窗扇不支，单问其为何要躲至窗外？即使慌不择路，又为何开窗攀附？倘若那大公子闯进门来，看得窗户大开，怎会不生疑？
再者，窗扇损毁甚为严重，必不是瞬间挣扎所至。
第三，陈二少爷既然心虚，为何不上防盗链？
陈二少爷既然闭门挡驾，必也知道门房有万能钥匙，而临江大饭店之客房内侧皆有防盗链，为何不提前挂上，倘若大少爷不避羞耻，径直闯入，岂不万事休矣？
如此却引得第四个疑点：陈大少爷既然猜到门内私会，为何还大声喧哗，搞得远近皆知却又以丢人为由拒绝开门？仅因一时兴起？
如此四点便可看出，所谓真相不过漏洞百出。然意映也知，世间巧合荒唐之处本就不少，虽不合常理，亦要有确凿证据。故在此列出关键谬误。
陈氏（弟）尸体于凌晨两点半撞击渡船，当时此船彻夜维修，工人计时劳动，故时间确凿；而林氏遗体于凌晨五点撞击外国军舰，此为军队记录，更加准确。
陈氏所撞之渡船在落水点36里之外，由此推算，其水流速度乃每秒2米。倘若如“真相”所言，陈氏（弟）为救落水林氏而亡，则二人几乎同时落水，以此推算，到凌晨五点，林氏尸体应当最多冲出64.8里，而外国军舰所巡航地点则在72里之外，这多出的7里之地作何解释？须知，黄浦江为城市内河，两岸杂物驳船甚多，尸体顺流而下，只会迟滞，不可加速。
如此来看，唯有一说可解：林氏坠河更早，而7里之地，正好需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林氏早在陈氏（弟）之前半小时落水，而此时，正是子时！由此可见，林氏绝不可能下楼私会也！
故，子时门房所听之声绝不是林氏，那又是何人？
而从林氏室内情形所看，其早已睡下，其人又严谨，自当门扉紧锁，为何虚掩？
此又只有一解——是林氏自行开门，又未曾锁住。
而林氏又不曾外出，故必是放人入室。
何人可让林氏开门？
唯有一人，即其未婚夫陈氏大公子也！
林氏虽有新思想，毕竟名门之后，三从四德自幼习之，倘若陈氏大公子借酒劲上楼（此为门房所听动静之真相），要其开门，林氏不好推辞。但大公子品性不羁，有过分所求。林氏并未过门，必不相从，反抗之际从窗口一跃而下，正落在了下方，即403室敞开之窗户上。
陈家二公子住于此室。此人平时以运动员自诩，不沾烟酒，实际纨绔习气不逊其兄，常在北平玩乐，欠债甚多，其父早已不胜其烦。而此番回还，乃是借中华代表团经费之名，赚其父钱财，想必是并不顺利，遂夜不能寐，未曾换服，开窗吸烟，不想有穿睡衣之女从空而降，垂于窗上。惊愕之余，连忙向上张望，见到恍然外顾之长兄，便知事情真相。
陈家大公子乃陈氏产业之继承者，逼未婚妻跳河，大丑闻也。而二公子急于还债，顾不得其他。一要名声，一要钱财，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诡计！杀人灭口！
于是，陈二公子于楼下，脱下林氏睡衣，将其从窗口推下江面！而陈大公子则在楼上关窗闭户，收拾整齐。然林氏平时小心，大陈寻不得钥匙，只好虚掩其门，悄悄下楼，来到小陈门前，佯装谴责，实际为吵醒众人，留作人证，而又故意拖延，不让门房开门。
小陈于室内，寻找时机，见有更夫路过，披上睡衣，大叫一声，吸引其注意，跳入江中，让人误以为落水者为林氏。此即江边人所听第二声水响，第一声为半小时之前。然此人为江边醉酒乞丐，恍惚之间分不清间隔，只知有两声。
此计本意是陈二公子自恃健将，于水中脱衣游回。只说是救人不得，承认了私会，反正无对证，又可从此挟持其兄，逍遥度日。不想，下落之中，睡袍包裹其面部，入水膨胀，挣扎不开，送了性命。而那兄长见了尸体，心虚之下，逃入了租界，第二日便上了去美利坚的客船。
至于友邦襄助更是无稽之谈，陈氏逃入租界，法兰西百般庇护；捞到林氏尸体，英吉利秘而不宣。多亏某神秘美丽大方之女郎暗中相助，以军情相胁，反复周旋，得到情报，才知真相。
本来，林氏尸体应交予中方查验，如身上有撞落窗户所留伤痕，则为确证，然如今尸首仍不知所踪，岂不怪哉？如今陈氏远遁美利坚，从此鞭长莫及，国家法令，一纸空文也。
至于钟氏，早已将此意见上报南京，不想合议结果竟是合了陈家的计谋，枉顾了调查之艰辛。钟氏气急，才辞了官职，北上东北，宁为国死，不愿苟活于此污浊之地也。
正所谓：
笑陈家机关算尽，反害了卿卿性命。
怜林氏一代才女，黄浦江香消玉殒。
更可叹：
治外法权，哪怕六月尽白也沉冤难雪。
国疲民弱，就算包老再世亦徒呼奈何。
凌晨四点，黄浦江边一片寂静，滔滔江水呼啸而过。繁华的都市正深深沉睡。
忽然，一辆军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华界探长钟虎神情严肃地坐在后座上。
“情况就这点？”他不满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的，上面说了，这个案子一定请钟探长亲自过问，但详情只能到了地方再说。”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员小心地回答。
“事发地是临江大饭店？”钟虎牢骚道，“那里是英法租界汇合点，表面归华界管，可根本……”
“这正是上面派我来的目的，如果查案过程中有国际事项需要沟通，您尽管找我。”
金丝眼镜微笑地回答道。
钟虎耸了耸肩，不再作声。
五点刚过，汽车驶入一条商业街，灰色的晨雾之中，已经有赶早的商家开始收拾店铺。军车放慢了速度，忽然，一阵叫卖声传进了车里。
“号外！号外！临江大饭店订婚宴成惨剧，一死一失踪。”
钟虎听了一惊，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下，马上指示停车。金丝眼镜迅速跳下了车，一分钟不到，就拿着几张传单回来了。
“是小报《富尔摩丝》的消息。”
钟虎撇了撇嘴，闻到一阵油墨味——是刚刚印刷的，墨迹都还没干。
汽车启动，钟虎眉头紧锁地看着报道。
突发事件：（本报记者意映发自临江大饭店）昨日，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于临江大饭店举办其子陈如松订婚宴，规格之高，近所罕见。不想，未过一夜，竟成惨剧。陈如松之未婚妻前清江南织造之孙女林氏曼如与陈家之二公子陈如柏竟离奇失踪！陈家彻夜寻找，约凌晨三时在江上寻得一尸体，经辨认，正是二公子陈如柏！而林氏所在何处？无人可知！猜测或亦落于江中，故发此号外，既为传达消息，亦是号召，望沿江民众多加留意。
“怎么回事？”钟虎生气地把号外扔到一边，“你们说这事要严格保密，可一张小报比我知道的都多！”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这订婚宴也算是大事，想必有很多记者在场……”
钟虎生气地扬了扬手，“这我不管，陈守仁和外国人关系不浅，要是引起干涉，还谈什么调查？”
汽车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开到目的地。
临江大饭店位于黄浦江边，共有四十层，一侧紧邻江水，遥望浦东，号称华东第一会所。凌晨的事件显然惊动了报界，正门处堆满了前来采访的记者。
钟虎只好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下了车，在几个先期到达的巡捕的引导下，步行从后门走进了豪华的会客厅。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正聚集在大厅里。钟虎认得几个，都是洋场上有名的显贵，恐怕是昨晚参加宴会的客人。这些人神色紧张，不时窃窃私语，一看到钟虎走来，都冷冷地板起面孔，快步走开了。
“唉，”钟虎瞥了瞥紧跟在身边的金丝眼镜，嘲讽地说，“这些人肯定不会配合我们问话！”
不等金丝眼镜回答，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钟虎一愣，转身看去，一个人正跟在自己背后，个头不高，戴着宽大的黄色尼龙帽，打扮干练，套着有很多口袋的背心，手上拿着小本子，一看就是记者。
“怎么搞的！为什么把记者放进来了！”钟虎生气地喊了起来。
“钟叔，你不认识我啦？”那人不慌不忙地把大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你……”钟虎仔细地看了看，“若男？”
“你们认识？”金丝眼镜警觉地凑了过来。
“这位是曹若男，她父亲是我北伐时候的老上司……”
“啊，难道是曹督军的千金？果然是将门之内无弱女，英气不逊于令尊……”
“好了……”钟虎朝开启溜须拍马模式的眼镜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曹若男整了整头发，“我是被请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
“客人？那你怎么打扮得跟记者似的。”
“我本来就是记者！”曹若男挺了挺胸，“我现在供职于《富尔摩丝》，笔名叫意映。”
“意映！”钟虎张大了嘴，立刻从兜里抽出那张号外，“这是你写的？”
曹若男眼里放光，一把拿到手里，满脸自豪之情，“啊，已经印出来了！”
“添乱！”钟虎生气地跺了一下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公开？”
若男耸了耸肩，“怎么不能？我是记者，自然有报告真相的义务，大众也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荒唐！”钟虎生气地背过身去，“看在曹督军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赶快离开……”
“是啊，曹大小姐，我可以派车……”金丝眼镜笑盈盈地走过来。
曹若男嘿嘿一笑，绕开眼镜，一手揽住钟虎的胳膊，低声道：“钟叔别生气嘛，我还是有用的。”
“什么意思？”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一屋子的人有哪个会给您提供线索？如果没有目击者的证词，不是照样无法调查吗？”
钟虎一愣。
“嘿嘿，所以啦，如果您能把这个案子的独家报道权给我们报社的话，我就可以配合您。我可是对事情经过了如指掌……”
“不可以！”金丝眼镜冲了过来，“此次事件非常敏感，一切报道都应该由官家媒体……”
[!--empirenews.page--]
钟虎一挥手打断了眼镜的抗议，在沉默了几秒后，慢慢说道：“小丫头，一年不见，竟然会威胁了。好，我答应你可以跟踪报道，不过首发权必须让给几家大报……”
曹若男一把握住钟虎的手，高声道：“成交！”
“这不行……”眼镜高声抗议，钟虎则用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和这位大小姐聊一聊，你去跟大厅里的人收集点线索吧。”
“这……”不等金丝眼镜回话，钟虎和若男已经转身离开了。
钟虎和若男来到大厅外的回廊，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说你都知道什么？”钟虎盘起双手问道。
曹若男立刻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时间紧迫，我就从重点说起了。昨天晚上八点，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在临江大饭店，也就是这里举办了其子陈如松的订婚仪式，对象是有名的林织造的孙女林曼如！我们家也收到了请柬，因为我爹公务繁忙，我便代为参加。当然是以曹家小姐的身份，说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的职业是记者。”
说到这儿，曹若男语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对了，您应该知道陈如松吧？他是有名的公子哥，风花雪月，不学无术，听说这次的订婚都是他爹一手包办。而林曼如大小姐是有名的才女，不但是大家闺秀，还是今陵女子学院的高材生，容貌瑞丽，思想先进又不失传统，大家都认为配了那个浪荡子十分可惜……”
“这八卦我不感兴趣，你不是只说重点吗？”钟虎打断了若男。
“钟叔还是这么性急，好，我继续说。昨天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陈家把这里的四层和五层包了下来，供不方便回去的宾客和亲友居住。林曼如就住在503，陈如松住在402，隔壁403就是他的二弟，陈如柏！”
“陈如柏？听着有点耳熟。”
“那当然，这个陈如柏虽然也是个纨绔子弟，却从小喜欢锻炼，是有名的游泳健将，已经通过了明年的‘我能比呀’运动会预选，正在筹资去德意志参赛。不过据说，他爹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冒，他来参加订婚宴也是为了劝说他爹对中华代表团予以资助……不过……”
若男又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地说：“也有传闻说这小子在北平欠了很多债，参加运动会只是从他老子那里搞钱的伎俩……”
“行了行了，八卦留给你们那个小报吧，你只知道这些吗？”
“啊，钟叔真是。好吧，其实，昨天我就住在……啊，对了。”曹若男打了个响指，“我们去现场吧，在那里说得更清楚……”
钟虎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便微微点了点头。
钟虎和曹若男转身向电梯走去。
模仿维多利亚风格的木质电梯不一会儿就升到了四层，电梯门打开，钟虎和曹若男走进了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两面是一排排的客房。
“我昨晚没有离开，就住在最里面的415室，陈如柏的403离这里不远。”
钟虎根据曹若男的指示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一扇门大开，旁边还有一个巡捕在执勤。
“昨夜大概过了子时，走廊里忽然吵闹起来。我觉着有大事要发生，就出来查看，发现陈如松正站在陈如柏的房前叫骂。我马上看了看表，正好零点三十分。”
“403和415隔得这么远，你能听到喊声吗？”钟虎问道。
“我一直在赶稿子，没有睡，而且陈如松的声音非常响，整个楼层的人都听到了。”
“你听到陈如松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非常生气，一直在喊：‘开门，我知道她就在里面！开门……’而他弟弟死活不开。”曹若男夸张地模仿着陈如松的语气，“后来，被吵醒的人越来越多，门房过来真要开门的时候，陈如松却坚决反对，说是太丢人……”
“丢人？”
“是啊。就在争执的时候，突然屋里的陈如柏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感觉出了事，才赶快开门一拥而入……”
钟虎边听边站在了403前，低头看了看门锁和内侧的防盗链，都很完好，没有任何损伤。而曹若男的描述也进入了高潮：“可奇怪的是，我们冲进屋里一看……居然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大开，涛声隆隆，阴森可怖……”
钟虎皱起眉，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地上铺着绒毯，有独立的卫生间。左面是一张双人床，床铺整齐，右面的柜子也不像被打开过。正如若男所说，正对着房门的窗户大开，凛冽的江风迎面吹来，水流声也异常清晰。
“这里有什么变化吗？”钟虎回头问曹若男。
“乍一看没有什么变化。”曹若男回答。
钟虎走近窗户，发现欧式风格的窗扇已经整体变形，窗棂折断，玻璃碎了一半，上侧的合页崩开，摇摇欲坠。仔细看去还沾着斑斑血迹和手印，一些缝隙中夹着白色的丝质碎布。
钟虎皱起眉，把头伸出，向下看去。下面不远就是江堤，紧邻着黄浦江，江水浑浊，深不可测。
“是不是有人想从窗口逃走，不慎摔到江里去了？”钟虎推测道。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就立刻下楼寻找。结果刚一出饭店，一个沿江打更的人就慌慌张张地过来说，刚才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掉到了江里！我们赶紧向下游搜索，一直到凌晨三点，听说有一具尸体撞在了陆家渡的渡船上！”
“陆家渡？以河道的长度来看离这里足有36里了！”钟虎愣了一下，“三个小时能被冲走这么远吗。”
“更准确地说，尸体撞在渡船上的时间是两点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渡船正在维护，码头上有很多船工，尸体一撞上船就被发现了，时间上没问题。”
钟虎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亲眼见到尸体了吗？”
[!--empirenews.page--]
“见到了，陈如柏被发现的时候，穿着昨晚的礼服，一只皮鞋套在脚上，表面看没有明显的外伤。捞起尸体的都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他们说确实是溺水身亡……不过。”曹若男压低了声音，“现场有一个重大疑点，我并没有写在报道里。”
“什么？”
“他的脑袋上围着一件白色的女式睡衣……”
“女式睡衣？难道是……”
“正是，林曼如的亲戚说，那件睡衣是从法国带回来的，非常罕见，肯定是林曼如本人的！而昨晚她自从住进503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虎皱起了眉头，“那就奇怪了，陈如柏也算是游泳健将，肯定不会轻易溺亡，而那个睡衣……”
钟虎默默低下了头，忽然，他眼前一亮，弯下腰去，那里有一枚烟蒂。
“这是……哈德门？”钟虎疑惑地说，“这烟在北方比较常见，是陈如柏的吗？”
曹若男仔细看了看回答道：“很可能，陈如柏最近一直在北平活动，也只有他习惯抽这种烟了。不过，他总是自称不沾烟酒……”
“奇怪……”钟虎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去林曼如的屋子看看吧……”曹若男小声建议道。
钟虎和曹若男走回了电梯附近。楼梯间就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五楼。
林曼如的503就在403的正上方，一名巡警守在门口。
钟虎推推房门，发现是虚掩的，门锁和防盗链也很完整。屋中一片漆黑。床铺凌乱。
“这里也保持原样吗？”
“是的，我和林曼如的几个女性亲戚曾经调查过这里，”曹若男回答，“当时门也没有锁，她换下来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客房的钥匙收在桌子上的收纳箱中，收纳箱的钥匙则藏在她的随身小包内。”
“看来是个挺严谨的人。”钟虎边说边走近窗户，发现门插都是从内侧锁住，窗帘也拉得很好。拖鞋和几双女式皮鞋也整齐地放在床下。
“衣服和鞋都在，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就在这时，金丝眼镜闯了进来：“钟探长，你们原来在这里……”
“这么快就调查完了？”钟虎有些诧异。
“这，其实……”金丝眼镜低下了头，“昨晚的客人都不愿意配合调查……他们大多有外国背景，受到治外法权的保护……我们不能强制问话……”
钟虎狠狠皱起了眉。
“不过，”金丝眼镜擦擦头上的汗，“有几个饭店的员工接受了我们的询问。”
“说来听听。”
“可是这位……”金丝眼镜犹豫地看了一下身边的曹若男。
“钟探长已经答应我可以跟踪报道的。”
钟虎挥了一下手，“没事，你就说吧。”
“这……好吧。”金丝眼镜打开笔记本，字正腔圆地念道，“临江大饭店值夜门房吴阿三称，其在昨夜零点三十分左右被吵闹声惊动，来到四层发现陈如松正在其弟门前喧哗，遂想开门，但陈如松不让，这时屋里传来惨叫，他才立刻用公用钥匙进入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曹若男得意地斜了斜眼，钟虎叹口气问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他还有其他证词吗？”
“这，没有了……啊，好像还有一点，不过没什么重要的……”
“那也说说。”
“他说，大概是子时，好像听见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有响动。”
“是谁？”
“不知道，因为四楼和五楼都被陈家包下来了，他不好查问。”
钟虎失望地摊了摊手。
“还有，”金丝眼镜连忙说道，“巡江更夫陆阿顺称在零点三十分左右，正在江边值更时，忽听头上有惨叫声，紧接着便有一白色影子从楼上落到江中，转眼被冲远，于是只好折回求助，正遇饭店里下来寻找之人……”
“这我也知道了……”钟虎又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这里浪声非常大，夜色又黑，他会不会看错？”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那更夫称当时叫声非常响，影子又是白色的，不会看错……而且，我们也查访了江边的住户，可为印证。”
说着，金丝眼镜翻了一页，继续读道：“昨晚一乞丐在宴会后要了点剩酒，喝醉后睡在了江边的堤岸上，他称半夜曾听见两声水响，很可能就是白色物体落水的声音。”
“更夫只看到一物落水，为什么会有两声？”钟虎疑惑道。
“这个嘛，那人当时睡得很沉，声音是恍惚间听见的，难说没有误差……不过，当时江水声非常大，如果不是重物落入水中，是不可能被他听到的，所以……”
“没有意义，”钟虎叹口气，“醉鬼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看来只有问问事主了……对了，陈如松呢？他怎么说？”
“呃，这个……”金丝眼镜面露难色，“陈家的人在事情发生以后已经离开了饭店……”
[!--empirenews.page--]
“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家人却走了？”
“这……可能是因为消息走漏太早，害怕被小报的人捉到吧……”金丝眼镜话里有话地说道。
“赶快派人让他们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金丝眼镜说道，“可陈家住在法租界，要走很多程序……”
“那怎么来得及！”
“哼……”若男突然冷冷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钟虎皱起了眉。
曹若男不置可否，只是低低地说：“只要最后的一点证据……”
话音未落，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了门前。几名巡捕慌张地跟在后面。
金丝眼镜大吃一惊：“你们怎么随便让外人上楼的？”
“长官，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
“原来是刘副官。”钟虎笑着打了声招呼。
“原来钟旅长也在。”年轻军官立刻行了个军礼。
“我已经是探长啦，”钟虎摇摇头，转身对曹若男说道，“这一定是你找来的吧。”
“不错，是我拜托老爸的副官调查了一些事情。等你们跟外国人协调好了，黄花菜都凉了。”曹若男不屑地瞥了一眼，向刘副官问道，“消息打探的如何？”
“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曼如的尸体。”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金丝眼镜惊叫道。
曹若男毫不理会，让刘副官继续。
“今晨五点整，在黄浦江上巡航的英国军舰打捞起一具女尸，军医立刻予以了检查，从齿形判断，确实是林曼如。”
“嗯……死因是什么？”
“溺亡。”
“身上有衣服吗？”
“没有，赤身裸体。”
“连鞋……不，袜子都没有吗？”
“没有。”
“身上有伤痕吗？”
“有，尸体先撞在船体之上后被打捞，除了撞击的损伤外，还有一些划伤和淤青，应该是生前所致。”
“果然……撞击点和这里的距离有多远……呃，我指的是河道的长度。”
“大约72里。”
曹若男不再发问，回头看了一眼钟虎。
钟探长摇摇头，笑着说：“原来你根本不是来抢新闻的，而是在利用我们拖延时间啊……”
《太公报》特别报道：
临江大饭店疑案告破，独家报道以正视听。
前日，商业巨子陈守仁家遭惨剧，长子未婚妻林氏、次子陈某不幸罹难。沪上震惊，有不良媒体跟风臆测，混淆大众。今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南京政府本案特派员金先生，披露案情，以正视听。
案情概述：（略）
以上为案情大略，金先生在当地钟探长之协助下，突破阻力，察疑解惑，终得事件之真相，虽有损名流风评，但本报向来以事实为依据，绝不隐瞒避讳：
据悉，当日订婚宴后，陈家租下四五层供宾客亲友留宿。长子居402，次子陈某居403，林氏居503。当夜子时，门房听楼梯有琐碎声音，不知何人上下。后查，林氏屋中床铺凌乱，却衣物完整，鞋帽未动，而房门虚掩，可见其身着睡衣，赤脚出行，必不可到户外，结合门房证言，推测下楼之人必是林氏，但所之何处？
据当夜留宿客人证言，凌晨零点三十分，陈家长子在走廊与其弟隔门喧哗，听之似是女性之事，而门房欲开门，陈家长子固止之，似有难言之隐。须臾，屋中传来惨叫，众人进门，屋内却空无一人，床铺规整，地上留有烟蒂一枚。而窗户大开，窗扇尽毁，有白色织物及血迹残留其上。
403室面向大江，众人疑是落水，便下楼寻找，正碰上一沿江更夫，自云见一白色影子落水而去，遂沿江搜索。
三时，在河道外36里寻得陈家次子遗体，据悉是两点半被渡船工人捞起。
尸身完好，穿当日礼服，一皮鞋尚在足上。而头部却围一白色睡衣，正是林氏之物！
平明后，友邦来信，凌晨五点，72里外巡航之军舰打捞起一女尸，无衣物，有轻微外伤，经查正是林氏！
两人之死因皆是溺亡！
陈家次子乃“我能比呀”运动会之合格游泳选手，林氏大家闺秀断无夜游江水之理，而两人皆溺毙，且林氏睡衣在陈氏头上，又作何解释？
[!--empirenews.page--]
然此时，陈氏长子忽然远遁租界，不予回应。丧妻失弟为何不肯配合昭雪？
为得真相，金先生身体力行，反复查找，终得一关键证言，当夜，有人在江边听得两声水响，而不似更夫所言仅一物落水。
金先生判断，因当时夜黑浪大，若不是惨叫声响，更夫也未必注意有白影落江，而在落水之后，更夫心慌意乱，回头求助，不曾听得二声水响。
故可知，那白影正是身穿白色睡衣之林氏，二次水响正是陈家次子落水之声！何以如此？必是目睹林氏落水，次子自恃健将，欲下水救之，不想挣揣之时，被脱落之白色睡衣自缚其身，无从施展，不幸殒命。
可陈氏（弟）反应何以如此迅捷？唯有一说，即二人当时皆在一室也。
由此不难得知真相：那林氏乃在夜半之时下楼私会陈氏次子也。恐二人早有预谋，故陈氏次子着礼服正襟以待，不想，其兄就在隔壁，听得动静，按捺不住，隔门责问，而又不愿开门以露家丑。
而那屋中男女甚是惶恐，林氏攀附于窗外，陈弟招架于室内。不想，那窗户不能承林氏体重，损毁凋零，林氏遂落入江中，陈弟大骇，不及脱衣便下水去救，却被白衣缠面而亡。
此即真相也，虽有不堪之事实，然死者为大，还望公众见谅，勿再多加揣测。
另悉，陈氏兄昨日已登上赴美利坚之轮船，归期不定。
本案协查者钟氏亦有功劳，本可调职中央重用，然其心忧东北局势，愿赴前线效力，昨日也已成行。
南京政府发电感谢友邦之相助。
《富尔摩丝》独家专稿：
颠倒黑白，瞒天过海，何言真相？
——临江大饭店惨案再探
本报记者：意映
前日陈家之惨案，本报曾最先报道，两日来流言甚多，其中所谓官家大报皆有追踪，其中曲折，黄口小儿亦倒背如流，本文不再赘述。
不敢狂言，记者为本案之亲历者，调查经过亦在现场。此案调查者本为华界探长钟氏，真相也已查明，然由助理金氏上报南京后，居然与当初结论大相径庭。
既知真相而不言是为不义，故意映不惧世间口舌，一吐为快，大众自行判断之。
因某报所载言之凿凿，几成定论，故先指出几荒唐之处，以证其伪。
第一，据某报所言，林氏于夜里子时着睡衣赤脚下楼，陈家二公子正装危坐以待。
此处如粗俗小说之描写全为幻想，断不可能。
林氏乃受高等教育之人，又出身名门，怎会着睡衣赤脚走动于楼内？就算一时兴起，倘若遇人，又如何解释？林氏断不可能做如此荒唐之举。
再说陈家二公子，着正装而床铺整齐皆有实证，然林氏下楼在子时，大公子发难则在零点三十分，所谓坠江之时也不过五六分钟之后，全无伪装造作之时机。
而期间三十分钟，二公子与睡衣赤脚美人幽会于密室，床铺不乱，衣衫不解，莫非君子坐而论道乎？甚是荒唐。
第二，某报所言，林氏乃慌张之际，攀附窗外，而窗扇不能承其重，遂坠江。
此甚为可笑，且不言林氏是否重至窗扇不支，单问其为何要躲至窗外？即使慌不择路，又为何开窗攀附？倘若那大公子闯进门来，看得窗户大开，怎会不生疑？
再者，窗扇损毁甚为严重，必不是瞬间挣扎所至。
第三，陈二少爷既然心虚，为何不上防盗链？
陈二少爷既然闭门挡驾，必也知道门房有万能钥匙，而临江大饭店之客房内侧皆有防盗链，为何不提前挂上，倘若大少爷不避羞耻，径直闯入，岂不万事休矣？
如此却引得第四个疑点：陈大少爷既然猜到门内私会，为何还大声喧哗，搞得远近皆知却又以丢人为由拒绝开门？仅因一时兴起？
如此四点便可看出，所谓真相不过漏洞百出。然意映也知，世间巧合荒唐之处本就不少，虽不合常理，亦要有确凿证据。故在此列出关键谬误。
陈氏（弟）尸体于凌晨两点半撞击渡船，当时此船彻夜维修，工人计时劳动，故时间确凿；而林氏遗体于凌晨五点撞击外国军舰，此为军队记录，更加准确。
陈氏所撞之渡船在落水点36里之外，由此推算，其水流速度乃每秒2米。倘若如“真相”所言，陈氏（弟）为救落水林氏而亡，则二人几乎同时落水，以此推算，到凌晨五点，林氏尸体应当最多冲出64.8里，而外国军舰所巡航地点则在72里之外，这多出的7里之地作何解释？须知，黄浦江为城市内河，两岸杂物驳船甚多，尸体顺流而下，只会迟滞，不可加速。
如此来看，唯有一说可解：林氏坠河更早，而7里之地，正好需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林氏早在陈氏（弟）之前半小时落水，而此时，正是子时！由此可见，林氏绝不可能下楼私会也！
故，子时门房所听之声绝不是林氏，那又是何人？
而从林氏室内情形所看，其早已睡下，其人又严谨，自当门扉紧锁，为何虚掩？
此又只有一解——是林氏自行开门，又未曾锁住。
而林氏又不曾外出，故必是放人入室。
何人可让林氏开门？
唯有一人，即其未婚夫陈氏大公子也！
林氏虽有新思想，毕竟名门之后，三从四德自幼习之，倘若陈氏大公子借酒劲上楼（此为门房所听动静之真相），要其开门，林氏不好推辞。但大公子品性不羁，有过分所求。林氏并未过门，必不相从，反抗之际从窗口一跃而下，正落在了下方，即403室敞开之窗户上。
陈家二公子住于此室。此人平时以运动员自诩，不沾烟酒，实际纨绔习气不逊其兄，常在北平玩乐，欠债甚多，其父早已不胜其烦。而此番回还，乃是借中华代表团经费之名，赚其父钱财，想必是并不顺利，遂夜不能寐，未曾换服，开窗吸烟，不想有穿睡衣之女从空而降，垂于窗上。惊愕之余，连忙向上张望，见到恍然外顾之长兄，便知事情真相。
陈家大公子乃陈氏产业之继承者，逼未婚妻跳河，大丑闻也。而二公子急于还债，顾不得其他。一要名声，一要钱财，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诡计！杀人灭口！
于是，陈二公子于楼下，脱下林氏睡衣，将其从窗口推下江面！而陈大公子则在楼上关窗闭户，收拾整齐。然林氏平时小心，大陈寻不得钥匙，只好虚掩其门，悄悄下楼，来到小陈门前，佯装谴责，实际为吵醒众人，留作人证，而又故意拖延，不让门房开门。
小陈于室内，寻找时机，见有更夫路过，披上睡衣，大叫一声，吸引其注意，跳入江中，让人误以为落水者为林氏。此即江边人所听第二声水响，第一声为半小时之前。然此人为江边醉酒乞丐，恍惚之间分不清间隔，只知有两声。
此计本意是陈二公子自恃健将，于水中脱衣游回。只说是救人不得，承认了私会，反正无对证，又可从此挟持其兄，逍遥度日。不想，下落之中，睡袍包裹其面部，入水膨胀，挣扎不开，送了性命。而那兄长见了尸体，心虚之下，逃入了租界，第二日便上了去美利坚的客船。
至于友邦襄助更是无稽之谈，陈氏逃入租界，法兰西百般庇护；捞到林氏尸体，英吉利秘而不宣。多亏某神秘美丽大方之女郎暗中相助，以军情相胁，反复周旋，得到情报，才知真相。
本来，林氏尸体应交予中方查验，如身上有撞落窗户所留伤痕，则为确证，然如今尸首仍不知所踪，岂不怪哉？如今陈氏远遁美利坚，从此鞭长莫及，国家法令，一纸空文也。
至于钟氏，早已将此意见上报南京，不想合议结果竟是合了陈家的计谋，枉顾了调查之艰辛。钟氏气急，才辞了官职，北上东北，宁为国死，不愿苟活于此污浊之地也。
正所谓：
笑陈家机关算尽，反害了卿卿性命。
怜林氏一代才女，黄浦江香消玉殒。
更可叹：
治外法权，哪怕六月尽白也沉冤难雪。
国疲民弱，就算包老再世亦徒呼奈何。
凌晨四点，黄浦江边一片寂静，滔滔江水呼啸而过。繁华的都市正深深沉睡。
忽然，一辆军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华界探长钟虎神情严肃地坐在后座上。
“情况就这点？”他不满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的，上面说了，这个案子一定请钟探长亲自过问，但详情只能到了地方再说。”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员小心地回答。
“事发地是临江大饭店？”钟虎牢骚道，“那里是英法租界汇合点，表面归华界管，可根本……”
“这正是上面派我来的目的，如果查案过程中有国际事项需要沟通，您尽管找我。”
金丝眼镜微笑地回答道。
钟虎耸了耸肩，不再作声。
五点刚过，汽车驶入一条商业街，灰色的晨雾之中，已经有赶早的商家开始收拾店铺。军车放慢了速度，忽然，一阵叫卖声传进了车里。
“号外！号外！临江大饭店订婚宴成惨剧，一死一失踪。”
钟虎听了一惊，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下，马上指示停车。金丝眼镜迅速跳下了车，一分钟不到，就拿着几张传单回来了。
“是小报《富尔摩丝》的消息。”
钟虎撇了撇嘴，闻到一阵油墨味——是刚刚印刷的，墨迹都还没干。
汽车启动，钟虎眉头紧锁地看着报道。
突发事件：（本报记者意映发自临江大饭店）昨日，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于临江大饭店举办其子陈如松订婚宴，规格之高，近所罕见。不想，未过一夜，竟成惨剧。陈如松之未婚妻前清江南织造之孙女林氏曼如与陈家之二公子陈如柏竟离奇失踪！陈家彻夜寻找，约凌晨三时在江上寻得一尸体，经辨认，正是二公子陈如柏！而林氏所在何处？无人可知！猜测或亦落于江中，故发此号外，既为传达消息，亦是号召，望沿江民众多加留意。
“怎么回事？”钟虎生气地把号外扔到一边，“你们说这事要严格保密，可一张小报比我知道的都多！”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这订婚宴也算是大事，想必有很多记者在场……”
钟虎生气地扬了扬手，“这我不管，陈守仁和外国人关系不浅，要是引起干涉，还谈什么调查？”
汽车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开到目的地。
临江大饭店位于黄浦江边，共有四十层，一侧紧邻江水，遥望浦东，号称华东第一会所。凌晨的事件显然惊动了报界，正门处堆满了前来采访的记者。
钟虎只好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下了车，在几个先期到达的巡捕的引导下，步行从后门走进了豪华的会客厅。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正聚集在大厅里。钟虎认得几个，都是洋场上有名的显贵，恐怕是昨晚参加宴会的客人。这些人神色紧张，不时窃窃私语，一看到钟虎走来，都冷冷地板起面孔，快步走开了。
“唉，”钟虎瞥了瞥紧跟在身边的金丝眼镜，嘲讽地说，“这些人肯定不会配合我们问话！”
不等金丝眼镜回答，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钟虎一愣，转身看去，一个人正跟在自己背后，个头不高，戴着宽大的黄色尼龙帽，打扮干练，套着有很多口袋的背心，手上拿着小本子，一看就是记者。
“怎么搞的！为什么把记者放进来了！”钟虎生气地喊了起来。
“钟叔，你不认识我啦？”那人不慌不忙地把大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你……”钟虎仔细地看了看，“若男？”
“你们认识？”金丝眼镜警觉地凑了过来。
“这位是曹若男，她父亲是我北伐时候的老上司……”
“啊，难道是曹督军的千金？果然是将门之内无弱女，英气不逊于令尊……”
“好了……”钟虎朝开启溜须拍马模式的眼镜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曹若男整了整头发，“我是被请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
“客人？那你怎么打扮得跟记者似的。”
“我本来就是记者！”曹若男挺了挺胸，“我现在供职于《富尔摩丝》，笔名叫意映。”
“意映！”钟虎张大了嘴，立刻从兜里抽出那张号外，“这是你写的？”
曹若男眼里放光，一把拿到手里，满脸自豪之情，“啊，已经印出来了！”
“添乱！”钟虎生气地跺了一下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公开？”
若男耸了耸肩，“怎么不能？我是记者，自然有报告真相的义务，大众也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荒唐！”钟虎生气地背过身去，“看在曹督军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赶快离开……”
“是啊，曹大小姐，我可以派车……”金丝眼镜笑盈盈地走过来。
曹若男嘿嘿一笑，绕开眼镜，一手揽住钟虎的胳膊，低声道：“钟叔别生气嘛，我还是有用的。”
“什么意思？”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一屋子的人有哪个会给您提供线索？如果没有目击者的证词，不是照样无法调查吗？”
钟虎一愣。
“嘿嘿，所以啦，如果您能把这个案子的独家报道权给我们报社的话，我就可以配合您。我可是对事情经过了如指掌……”
“不可以！”金丝眼镜冲了过来，“此次事件非常敏感，一切报道都应该由官家媒体……”
[!--empirenews.page--]
钟虎一挥手打断了眼镜的抗议，在沉默了几秒后，慢慢说道：“小丫头，一年不见，竟然会威胁了。好，我答应你可以跟踪报道，不过首发权必须让给几家大报……”
曹若男一把握住钟虎的手，高声道：“成交！”
“这不行……”眼镜高声抗议，钟虎则用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和这位大小姐聊一聊，你去跟大厅里的人收集点线索吧。”
“这……”不等金丝眼镜回话，钟虎和若男已经转身离开了。
钟虎和若男来到大厅外的回廊，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说你都知道什么？”钟虎盘起双手问道。
曹若男立刻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时间紧迫，我就从重点说起了。昨天晚上八点，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在临江大饭店，也就是这里举办了其子陈如松的订婚仪式，对象是有名的林织造的孙女林曼如！我们家也收到了请柬，因为我爹公务繁忙，我便代为参加。当然是以曹家小姐的身份，说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的职业是记者。”
说到这儿，曹若男语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对了，您应该知道陈如松吧？他是有名的公子哥，风花雪月，不学无术，听说这次的订婚都是他爹一手包办。而林曼如大小姐是有名的才女，不但是大家闺秀，还是今陵女子学院的高材生，容貌瑞丽，思想先进又不失传统，大家都认为配了那个浪荡子十分可惜……”
“这八卦我不感兴趣，你不是只说重点吗？”钟虎打断了若男。
“钟叔还是这么性急，好，我继续说。昨天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陈家把这里的四层和五层包了下来，供不方便回去的宾客和亲友居住。林曼如就住在503，陈如松住在402，隔壁403就是他的二弟，陈如柏！”
“陈如柏？听着有点耳熟。”
“那当然，这个陈如柏虽然也是个纨绔子弟，却从小喜欢锻炼，是有名的游泳健将，已经通过了明年的‘我能比呀’运动会预选，正在筹资去德意志参赛。不过据说，他爹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冒，他来参加订婚宴也是为了劝说他爹对中华代表团予以资助……不过……”
若男又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地说：“也有传闻说这小子在北平欠了很多债，参加运动会只是从他老子那里搞钱的伎俩……”
“行了行了，八卦留给你们那个小报吧，你只知道这些吗？”
“啊，钟叔真是。好吧，其实，昨天我就住在……啊，对了。”曹若男打了个响指，“我们去现场吧，在那里说得更清楚……”
钟虎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便微微点了点头。
钟虎和曹若男转身向电梯走去。
模仿维多利亚风格的木质电梯不一会儿就升到了四层，电梯门打开，钟虎和曹若男走进了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两面是一排排的客房。
“我昨晚没有离开，就住在最里面的415室，陈如柏的403离这里不远。”
钟虎根据曹若男的指示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一扇门大开，旁边还有一个巡捕在执勤。
“昨夜大概过了子时，走廊里忽然吵闹起来。我觉着有大事要发生，就出来查看，发现陈如松正站在陈如柏的房前叫骂。我马上看了看表，正好零点三十分。”
“403和415隔得这么远，你能听到喊声吗？”钟虎问道。
“我一直在赶稿子，没有睡，而且陈如松的声音非常响，整个楼层的人都听到了。”
“你听到陈如松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非常生气，一直在喊：‘开门，我知道她就在里面！开门……’而他弟弟死活不开。”曹若男夸张地模仿着陈如松的语气，“后来，被吵醒的人越来越多，门房过来真要开门的时候，陈如松却坚决反对，说是太丢人……”
“丢人？”
“是啊。就在争执的时候，突然屋里的陈如柏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感觉出了事，才赶快开门一拥而入……”
钟虎边听边站在了403前，低头看了看门锁和内侧的防盗链，都很完好，没有任何损伤。而曹若男的描述也进入了高潮：“可奇怪的是，我们冲进屋里一看……居然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大开，涛声隆隆，阴森可怖……”
钟虎皱起眉，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地上铺着绒毯，有独立的卫生间。左面是一张双人床，床铺整齐，右面的柜子也不像被打开过。正如若男所说，正对着房门的窗户大开，凛冽的江风迎面吹来，水流声也异常清晰。
“这里有什么变化吗？”钟虎回头问曹若男。
“乍一看没有什么变化。”曹若男回答。
钟虎走近窗户，发现欧式风格的窗扇已经整体变形，窗棂折断，玻璃碎了一半，上侧的合页崩开，摇摇欲坠。仔细看去还沾着斑斑血迹和手印，一些缝隙中夹着白色的丝质碎布。
钟虎皱起眉，把头伸出，向下看去。下面不远就是江堤，紧邻着黄浦江，江水浑浊，深不可测。
“是不是有人想从窗口逃走，不慎摔到江里去了？”钟虎推测道。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就立刻下楼寻找。结果刚一出饭店，一个沿江打更的人就慌慌张张地过来说，刚才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掉到了江里！我们赶紧向下游搜索，一直到凌晨三点，听说有一具尸体撞在了陆家渡的渡船上！”
“陆家渡？以河道的长度来看离这里足有36里了！”钟虎愣了一下，“三个小时能被冲走这么远吗。”
“更准确地说，尸体撞在渡船上的时间是两点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渡船正在维护，码头上有很多船工，尸体一撞上船就被发现了，时间上没问题。”
钟虎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亲眼见到尸体了吗？”
[!--empirenews.page--]
“见到了，陈如柏被发现的时候，穿着昨晚的礼服，一只皮鞋套在脚上，表面看没有明显的外伤。捞起尸体的都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他们说确实是溺水身亡……不过。”曹若男压低了声音，“现场有一个重大疑点，我并没有写在报道里。”
“什么？”
“他的脑袋上围着一件白色的女式睡衣……”
“女式睡衣？难道是……”
“正是，林曼如的亲戚说，那件睡衣是从法国带回来的，非常罕见，肯定是林曼如本人的！而昨晚她自从住进503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虎皱起了眉头，“那就奇怪了，陈如柏也算是游泳健将，肯定不会轻易溺亡，而那个睡衣……”
钟虎默默低下了头，忽然，他眼前一亮，弯下腰去，那里有一枚烟蒂。
“这是……哈德门？”钟虎疑惑地说，“这烟在北方比较常见，是陈如柏的吗？”
曹若男仔细看了看回答道：“很可能，陈如柏最近一直在北平活动，也只有他习惯抽这种烟了。不过，他总是自称不沾烟酒……”
“奇怪……”钟虎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去林曼如的屋子看看吧……”曹若男小声建议道。
钟虎和曹若男走回了电梯附近。楼梯间就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五楼。
林曼如的503就在403的正上方，一名巡警守在门口。
钟虎推推房门，发现是虚掩的，门锁和防盗链也很完整。屋中一片漆黑。床铺凌乱。
“这里也保持原样吗？”
“是的，我和林曼如的几个女性亲戚曾经调查过这里，”曹若男回答，“当时门也没有锁，她换下来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客房的钥匙收在桌子上的收纳箱中，收纳箱的钥匙则藏在她的随身小包内。”
“看来是个挺严谨的人。”钟虎边说边走近窗户，发现门插都是从内侧锁住，窗帘也拉得很好。拖鞋和几双女式皮鞋也整齐地放在床下。
“衣服和鞋都在，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就在这时，金丝眼镜闯了进来：“钟探长，你们原来在这里……”
“这么快就调查完了？”钟虎有些诧异。
“这，其实……”金丝眼镜低下了头，“昨晚的客人都不愿意配合调查……他们大多有外国背景，受到治外法权的保护……我们不能强制问话……”
钟虎狠狠皱起了眉。
“不过，”金丝眼镜擦擦头上的汗，“有几个饭店的员工接受了我们的询问。”
“说来听听。”
“可是这位……”金丝眼镜犹豫地看了一下身边的曹若男。
“钟探长已经答应我可以跟踪报道的。”
钟虎挥了一下手，“没事，你就说吧。”
“这……好吧。”金丝眼镜打开笔记本，字正腔圆地念道，“临江大饭店值夜门房吴阿三称，其在昨夜零点三十分左右被吵闹声惊动，来到四层发现陈如松正在其弟门前喧哗，遂想开门，但陈如松不让，这时屋里传来惨叫，他才立刻用公用钥匙进入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曹若男得意地斜了斜眼，钟虎叹口气问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他还有其他证词吗？”
“这，没有了……啊，好像还有一点，不过没什么重要的……”
“那也说说。”
“他说，大概是子时，好像听见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有响动。”
“是谁？”
“不知道，因为四楼和五楼都被陈家包下来了，他不好查问。”
钟虎失望地摊了摊手。
“还有，”金丝眼镜连忙说道，“巡江更夫陆阿顺称在零点三十分左右，正在江边值更时，忽听头上有惨叫声，紧接着便有一白色影子从楼上落到江中，转眼被冲远，于是只好折回求助，正遇饭店里下来寻找之人……”
“这我也知道了……”钟虎又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这里浪声非常大，夜色又黑，他会不会看错？”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那更夫称当时叫声非常响，影子又是白色的，不会看错……而且，我们也查访了江边的住户，可为印证。”
说着，金丝眼镜翻了一页，继续读道：“昨晚一乞丐在宴会后要了点剩酒，喝醉后睡在了江边的堤岸上，他称半夜曾听见两声水响，很可能就是白色物体落水的声音。”
“更夫只看到一物落水，为什么会有两声？”钟虎疑惑道。
“这个嘛，那人当时睡得很沉，声音是恍惚间听见的，难说没有误差……不过，当时江水声非常大，如果不是重物落入水中，是不可能被他听到的，所以……”
“没有意义，”钟虎叹口气，“醉鬼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看来只有问问事主了……对了，陈如松呢？他怎么说？”
“呃，这个……”金丝眼镜面露难色，“陈家的人在事情发生以后已经离开了饭店……”
[!--empirenews.page--]
“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家人却走了？”
“这……可能是因为消息走漏太早，害怕被小报的人捉到吧……”金丝眼镜话里有话地说道。
“赶快派人让他们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金丝眼镜说道，“可陈家住在法租界，要走很多程序……”
“那怎么来得及！”
“哼……”若男突然冷冷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钟虎皱起了眉。
曹若男不置可否，只是低低地说：“只要最后的一点证据……”
话音未落，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了门前。几名巡捕慌张地跟在后面。
金丝眼镜大吃一惊：“你们怎么随便让外人上楼的？”
“长官，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
“原来是刘副官。”钟虎笑着打了声招呼。
“原来钟旅长也在。”年轻军官立刻行了个军礼。
“我已经是探长啦，”钟虎摇摇头，转身对曹若男说道，“这一定是你找来的吧。”
“不错，是我拜托老爸的副官调查了一些事情。等你们跟外国人协调好了，黄花菜都凉了。”曹若男不屑地瞥了一眼，向刘副官问道，“消息打探的如何？”
“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曼如的尸体。”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金丝眼镜惊叫道。
曹若男毫不理会，让刘副官继续。
“今晨五点整，在黄浦江上巡航的英国军舰打捞起一具女尸，军医立刻予以了检查，从齿形判断，确实是林曼如。”
“嗯……死因是什么？”
“溺亡。”
“身上有衣服吗？”
“没有，赤身裸体。”
“连鞋……不，袜子都没有吗？”
“没有。”
“身上有伤痕吗？”
“有，尸体先撞在船体之上后被打捞，除了撞击的损伤外，还有一些划伤和淤青，应该是生前所致。”
“果然……撞击点和这里的距离有多远……呃，我指的是河道的长度。”
“大约72里。”
曹若男不再发问，回头看了一眼钟虎。
钟探长摇摇头，笑着说：“原来你根本不是来抢新闻的，而是在利用我们拖延时间啊……”
《太公报》特别报道：
临江大饭店疑案告破，独家报道以正视听。
前日，商业巨子陈守仁家遭惨剧，长子未婚妻林氏、次子陈某不幸罹难。沪上震惊，有不良媒体跟风臆测，混淆大众。今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南京政府本案特派员金先生，披露案情，以正视听。
案情概述：（略）
以上为案情大略，金先生在当地钟探长之协助下，突破阻力，察疑解惑，终得事件之真相，虽有损名流风评，但本报向来以事实为依据，绝不隐瞒避讳：
据悉，当日订婚宴后，陈家租下四五层供宾客亲友留宿。长子居402，次子陈某居403，林氏居503。当夜子时，门房听楼梯有琐碎声音，不知何人上下。后查，林氏屋中床铺凌乱，却衣物完整，鞋帽未动，而房门虚掩，可见其身着睡衣，赤脚出行，必不可到户外，结合门房证言，推测下楼之人必是林氏，但所之何处？
据当夜留宿客人证言，凌晨零点三十分，陈家长子在走廊与其弟隔门喧哗，听之似是女性之事，而门房欲开门，陈家长子固止之，似有难言之隐。须臾，屋中传来惨叫，众人进门，屋内却空无一人，床铺规整，地上留有烟蒂一枚。而窗户大开，窗扇尽毁，有白色织物及血迹残留其上。
403室面向大江，众人疑是落水，便下楼寻找，正碰上一沿江更夫，自云见一白色影子落水而去，遂沿江搜索。
三时，在河道外36里寻得陈家次子遗体，据悉是两点半被渡船工人捞起。
尸身完好，穿当日礼服，一皮鞋尚在足上。而头部却围一白色睡衣，正是林氏之物！
平明后，友邦来信，凌晨五点，72里外巡航之军舰打捞起一女尸，无衣物，有轻微外伤，经查正是林氏！
两人之死因皆是溺亡！
陈家次子乃“我能比呀”运动会之合格游泳选手，林氏大家闺秀断无夜游江水之理，而两人皆溺毙，且林氏睡衣在陈氏头上，又作何解释？
[!--empirenews.page--]
然此时，陈氏长子忽然远遁租界，不予回应。丧妻失弟为何不肯配合昭雪？
为得真相，金先生身体力行，反复查找，终得一关键证言，当夜，有人在江边听得两声水响，而不似更夫所言仅一物落水。
金先生判断，因当时夜黑浪大，若不是惨叫声响，更夫也未必注意有白影落江，而在落水之后，更夫心慌意乱，回头求助，不曾听得二声水响。
故可知，那白影正是身穿白色睡衣之林氏，二次水响正是陈家次子落水之声！何以如此？必是目睹林氏落水，次子自恃健将，欲下水救之，不想挣揣之时，被脱落之白色睡衣自缚其身，无从施展，不幸殒命。
可陈氏（弟）反应何以如此迅捷？唯有一说，即二人当时皆在一室也。
由此不难得知真相：那林氏乃在夜半之时下楼私会陈氏次子也。恐二人早有预谋，故陈氏次子着礼服正襟以待，不想，其兄就在隔壁，听得动静，按捺不住，隔门责问，而又不愿开门以露家丑。
而那屋中男女甚是惶恐，林氏攀附于窗外，陈弟招架于室内。不想，那窗户不能承林氏体重，损毁凋零，林氏遂落入江中，陈弟大骇，不及脱衣便下水去救，却被白衣缠面而亡。
此即真相也，虽有不堪之事实，然死者为大，还望公众见谅，勿再多加揣测。
另悉，陈氏兄昨日已登上赴美利坚之轮船，归期不定。
本案协查者钟氏亦有功劳，本可调职中央重用，然其心忧东北局势，愿赴前线效力，昨日也已成行。
南京政府发电感谢友邦之相助。
《富尔摩丝》独家专稿：
颠倒黑白，瞒天过海，何言真相？
——临江大饭店惨案再探
本报记者：意映
前日陈家之惨案，本报曾最先报道，两日来流言甚多，其中所谓官家大报皆有追踪，其中曲折，黄口小儿亦倒背如流，本文不再赘述。
不敢狂言，记者为本案之亲历者，调查经过亦在现场。此案调查者本为华界探长钟氏，真相也已查明，然由助理金氏上报南京后，居然与当初结论大相径庭。
既知真相而不言是为不义，故意映不惧世间口舌，一吐为快，大众自行判断之。
因某报所载言之凿凿，几成定论，故先指出几荒唐之处，以证其伪。
第一，据某报所言，林氏于夜里子时着睡衣赤脚下楼，陈家二公子正装危坐以待。
此处如粗俗小说之描写全为幻想，断不可能。
林氏乃受高等教育之人，又出身名门，怎会着睡衣赤脚走动于楼内？就算一时兴起，倘若遇人，又如何解释？林氏断不可能做如此荒唐之举。
再说陈家二公子，着正装而床铺整齐皆有实证，然林氏下楼在子时，大公子发难则在零点三十分，所谓坠江之时也不过五六分钟之后，全无伪装造作之时机。
而期间三十分钟，二公子与睡衣赤脚美人幽会于密室，床铺不乱，衣衫不解，莫非君子坐而论道乎？甚是荒唐。
第二，某报所言，林氏乃慌张之际，攀附窗外，而窗扇不能承其重，遂坠江。
此甚为可笑，且不言林氏是否重至窗扇不支，单问其为何要躲至窗外？即使慌不择路，又为何开窗攀附？倘若那大公子闯进门来，看得窗户大开，怎会不生疑？
再者，窗扇损毁甚为严重，必不是瞬间挣扎所至。
第三，陈二少爷既然心虚，为何不上防盗链？
陈二少爷既然闭门挡驾，必也知道门房有万能钥匙，而临江大饭店之客房内侧皆有防盗链，为何不提前挂上，倘若大少爷不避羞耻，径直闯入，岂不万事休矣？
如此却引得第四个疑点：陈大少爷既然猜到门内私会，为何还大声喧哗，搞得远近皆知却又以丢人为由拒绝开门？仅因一时兴起？
如此四点便可看出，所谓真相不过漏洞百出。然意映也知，世间巧合荒唐之处本就不少，虽不合常理，亦要有确凿证据。故在此列出关键谬误。
陈氏（弟）尸体于凌晨两点半撞击渡船，当时此船彻夜维修，工人计时劳动，故时间确凿；而林氏遗体于凌晨五点撞击外国军舰，此为军队记录，更加准确。
陈氏所撞之渡船在落水点36里之外，由此推算，其水流速度乃每秒2米。倘若如“真相”所言，陈氏（弟）为救落水林氏而亡，则二人几乎同时落水，以此推算，到凌晨五点，林氏尸体应当最多冲出64.8里，而外国军舰所巡航地点则在72里之外，这多出的7里之地作何解释？须知，黄浦江为城市内河，两岸杂物驳船甚多，尸体顺流而下，只会迟滞，不可加速。
如此来看，唯有一说可解：林氏坠河更早，而7里之地，正好需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林氏早在陈氏（弟）之前半小时落水，而此时，正是子时！由此可见，林氏绝不可能下楼私会也！
故，子时门房所听之声绝不是林氏，那又是何人？
而从林氏室内情形所看，其早已睡下，其人又严谨，自当门扉紧锁，为何虚掩？
此又只有一解——是林氏自行开门，又未曾锁住。
而林氏又不曾外出，故必是放人入室。
何人可让林氏开门？
唯有一人，即其未婚夫陈氏大公子也！
林氏虽有新思想，毕竟名门之后，三从四德自幼习之，倘若陈氏大公子借酒劲上楼（此为门房所听动静之真相），要其开门，林氏不好推辞。但大公子品性不羁，有过分所求。林氏并未过门，必不相从，反抗之际从窗口一跃而下，正落在了下方，即403室敞开之窗户上。
陈家二公子住于此室。此人平时以运动员自诩，不沾烟酒，实际纨绔习气不逊其兄，常在北平玩乐，欠债甚多，其父早已不胜其烦。而此番回还，乃是借中华代表团经费之名，赚其父钱财，想必是并不顺利，遂夜不能寐，未曾换服，开窗吸烟，不想有穿睡衣之女从空而降，垂于窗上。惊愕之余，连忙向上张望，见到恍然外顾之长兄，便知事情真相。
陈家大公子乃陈氏产业之继承者，逼未婚妻跳河，大丑闻也。而二公子急于还债，顾不得其他。一要名声，一要钱财，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诡计！杀人灭口！
于是，陈二公子于楼下，脱下林氏睡衣，将其从窗口推下江面！而陈大公子则在楼上关窗闭户，收拾整齐。然林氏平时小心，大陈寻不得钥匙，只好虚掩其门，悄悄下楼，来到小陈门前，佯装谴责，实际为吵醒众人，留作人证，而又故意拖延，不让门房开门。
小陈于室内，寻找时机，见有更夫路过，披上睡衣，大叫一声，吸引其注意，跳入江中，让人误以为落水者为林氏。此即江边人所听第二声水响，第一声为半小时之前。然此人为江边醉酒乞丐，恍惚之间分不清间隔，只知有两声。
此计本意是陈二公子自恃健将，于水中脱衣游回。只说是救人不得，承认了私会，反正无对证，又可从此挟持其兄，逍遥度日。不想，下落之中，睡袍包裹其面部，入水膨胀，挣扎不开，送了性命。而那兄长见了尸体，心虚之下，逃入了租界，第二日便上了去美利坚的客船。
至于友邦襄助更是无稽之谈，陈氏逃入租界，法兰西百般庇护；捞到林氏尸体，英吉利秘而不宣。多亏某神秘美丽大方之女郎暗中相助，以军情相胁，反复周旋，得到情报，才知真相。
本来，林氏尸体应交予中方查验，如身上有撞落窗户所留伤痕，则为确证，然如今尸首仍不知所踪，岂不怪哉？如今陈氏远遁美利坚，从此鞭长莫及，国家法令，一纸空文也。
至于钟氏，早已将此意见上报南京，不想合议结果竟是合了陈家的计谋，枉顾了调查之艰辛。钟氏气急，才辞了官职，北上东北，宁为国死，不愿苟活于此污浊之地也。
正所谓：
笑陈家机关算尽，反害了卿卿性命。
怜林氏一代才女，黄浦江香消玉殒。
更可叹：
治外法权，哪怕六月尽白也沉冤难雪。
国疲民弱，就算包老再世亦徒呼奈何。
凌晨四点，黄浦江边一片寂静，滔滔江水呼啸而过。繁华的都市正深深沉睡。
忽然，一辆军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华界探长钟虎神情严肃地坐在后座上。
“情况就这点？”他不满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的，上面说了，这个案子一定请钟探长亲自过问，但详情只能到了地方再说。”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员小心地回答。
“事发地是临江大饭店？”钟虎牢骚道，“那里是英法租界汇合点，表面归华界管，可根本……”
“这正是上面派我来的目的，如果查案过程中有国际事项需要沟通，您尽管找我。”
金丝眼镜微笑地回答道。
钟虎耸了耸肩，不再作声。
五点刚过，汽车驶入一条商业街，灰色的晨雾之中，已经有赶早的商家开始收拾店铺。军车放慢了速度，忽然，一阵叫卖声传进了车里。
“号外！号外！临江大饭店订婚宴成惨剧，一死一失踪。”
钟虎听了一惊，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下，马上指示停车。金丝眼镜迅速跳下了车，一分钟不到，就拿着几张传单回来了。
“是小报《富尔摩丝》的消息。”
钟虎撇了撇嘴，闻到一阵油墨味——是刚刚印刷的，墨迹都还没干。
汽车启动，钟虎眉头紧锁地看着报道。
突发事件：（本报记者意映发自临江大饭店）昨日，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于临江大饭店举办其子陈如松订婚宴，规格之高，近所罕见。不想，未过一夜，竟成惨剧。陈如松之未婚妻前清江南织造之孙女林氏曼如与陈家之二公子陈如柏竟离奇失踪！陈家彻夜寻找，约凌晨三时在江上寻得一尸体，经辨认，正是二公子陈如柏！而林氏所在何处？无人可知！猜测或亦落于江中，故发此号外，既为传达消息，亦是号召，望沿江民众多加留意。
“怎么回事？”钟虎生气地把号外扔到一边，“你们说这事要严格保密，可一张小报比我知道的都多！”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这订婚宴也算是大事，想必有很多记者在场……”
钟虎生气地扬了扬手，“这我不管，陈守仁和外国人关系不浅，要是引起干涉，还谈什么调查？”
汽车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开到目的地。
临江大饭店位于黄浦江边，共有四十层，一侧紧邻江水，遥望浦东，号称华东第一会所。凌晨的事件显然惊动了报界，正门处堆满了前来采访的记者。
钟虎只好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下了车，在几个先期到达的巡捕的引导下，步行从后门走进了豪华的会客厅。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正聚集在大厅里。钟虎认得几个，都是洋场上有名的显贵，恐怕是昨晚参加宴会的客人。这些人神色紧张，不时窃窃私语，一看到钟虎走来，都冷冷地板起面孔，快步走开了。
“唉，”钟虎瞥了瞥紧跟在身边的金丝眼镜，嘲讽地说，“这些人肯定不会配合我们问话！”
不等金丝眼镜回答，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钟虎一愣，转身看去，一个人正跟在自己背后，个头不高，戴着宽大的黄色尼龙帽，打扮干练，套着有很多口袋的背心，手上拿着小本子，一看就是记者。
“怎么搞的！为什么把记者放进来了！”钟虎生气地喊了起来。
“钟叔，你不认识我啦？”那人不慌不忙地把大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你……”钟虎仔细地看了看，“若男？”
“你们认识？”金丝眼镜警觉地凑了过来。
“这位是曹若男，她父亲是我北伐时候的老上司……”
“啊，难道是曹督军的千金？果然是将门之内无弱女，英气不逊于令尊……”
“好了……”钟虎朝开启溜须拍马模式的眼镜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曹若男整了整头发，“我是被请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
“客人？那你怎么打扮得跟记者似的。”
“我本来就是记者！”曹若男挺了挺胸，“我现在供职于《富尔摩丝》，笔名叫意映。”
“意映！”钟虎张大了嘴，立刻从兜里抽出那张号外，“这是你写的？”
曹若男眼里放光，一把拿到手里，满脸自豪之情，“啊，已经印出来了！”
“添乱！”钟虎生气地跺了一下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公开？”
若男耸了耸肩，“怎么不能？我是记者，自然有报告真相的义务，大众也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荒唐！”钟虎生气地背过身去，“看在曹督军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赶快离开……”
“是啊，曹大小姐，我可以派车……”金丝眼镜笑盈盈地走过来。
曹若男嘿嘿一笑，绕开眼镜，一手揽住钟虎的胳膊，低声道：“钟叔别生气嘛，我还是有用的。”
“什么意思？”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一屋子的人有哪个会给您提供线索？如果没有目击者的证词，不是照样无法调查吗？”
钟虎一愣。
“嘿嘿，所以啦，如果您能把这个案子的独家报道权给我们报社的话，我就可以配合您。我可是对事情经过了如指掌……”
“不可以！”金丝眼镜冲了过来，“此次事件非常敏感，一切报道都应该由官家媒体……”
[!--empirenews.page--]
钟虎一挥手打断了眼镜的抗议，在沉默了几秒后，慢慢说道：“小丫头，一年不见，竟然会威胁了。好，我答应你可以跟踪报道，不过首发权必须让给几家大报……”
曹若男一把握住钟虎的手，高声道：“成交！”
“这不行……”眼镜高声抗议，钟虎则用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和这位大小姐聊一聊，你去跟大厅里的人收集点线索吧。”
“这……”不等金丝眼镜回话，钟虎和若男已经转身离开了。
钟虎和若男来到大厅外的回廊，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说你都知道什么？”钟虎盘起双手问道。
曹若男立刻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时间紧迫，我就从重点说起了。昨天晚上八点，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在临江大饭店，也就是这里举办了其子陈如松的订婚仪式，对象是有名的林织造的孙女林曼如！我们家也收到了请柬，因为我爹公务繁忙，我便代为参加。当然是以曹家小姐的身份，说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的职业是记者。”
说到这儿，曹若男语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对了，您应该知道陈如松吧？他是有名的公子哥，风花雪月，不学无术，听说这次的订婚都是他爹一手包办。而林曼如大小姐是有名的才女，不但是大家闺秀，还是今陵女子学院的高材生，容貌瑞丽，思想先进又不失传统，大家都认为配了那个浪荡子十分可惜……”
“这八卦我不感兴趣，你不是只说重点吗？”钟虎打断了若男。
“钟叔还是这么性急，好，我继续说。昨天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陈家把这里的四层和五层包了下来，供不方便回去的宾客和亲友居住。林曼如就住在503，陈如松住在402，隔壁403就是他的二弟，陈如柏！”
“陈如柏？听着有点耳熟。”
“那当然，这个陈如柏虽然也是个纨绔子弟，却从小喜欢锻炼，是有名的游泳健将，已经通过了明年的‘我能比呀’运动会预选，正在筹资去德意志参赛。不过据说，他爹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冒，他来参加订婚宴也是为了劝说他爹对中华代表团予以资助……不过……”
若男又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地说：“也有传闻说这小子在北平欠了很多债，参加运动会只是从他老子那里搞钱的伎俩……”
“行了行了，八卦留给你们那个小报吧，你只知道这些吗？”
“啊，钟叔真是。好吧，其实，昨天我就住在……啊，对了。”曹若男打了个响指，“我们去现场吧，在那里说得更清楚……”
钟虎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便微微点了点头。
钟虎和曹若男转身向电梯走去。
模仿维多利亚风格的木质电梯不一会儿就升到了四层，电梯门打开，钟虎和曹若男走进了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两面是一排排的客房。
“我昨晚没有离开，就住在最里面的415室，陈如柏的403离这里不远。”
钟虎根据曹若男的指示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一扇门大开，旁边还有一个巡捕在执勤。
“昨夜大概过了子时，走廊里忽然吵闹起来。我觉着有大事要发生，就出来查看，发现陈如松正站在陈如柏的房前叫骂。我马上看了看表，正好零点三十分。”
“403和415隔得这么远，你能听到喊声吗？”钟虎问道。
“我一直在赶稿子，没有睡，而且陈如松的声音非常响，整个楼层的人都听到了。”
“你听到陈如松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非常生气，一直在喊：‘开门，我知道她就在里面！开门……’而他弟弟死活不开。”曹若男夸张地模仿着陈如松的语气，“后来，被吵醒的人越来越多，门房过来真要开门的时候，陈如松却坚决反对，说是太丢人……”
“丢人？”
“是啊。就在争执的时候，突然屋里的陈如柏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感觉出了事，才赶快开门一拥而入……”
钟虎边听边站在了403前，低头看了看门锁和内侧的防盗链，都很完好，没有任何损伤。而曹若男的描述也进入了高潮：“可奇怪的是，我们冲进屋里一看……居然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大开，涛声隆隆，阴森可怖……”
钟虎皱起眉，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地上铺着绒毯，有独立的卫生间。左面是一张双人床，床铺整齐，右面的柜子也不像被打开过。正如若男所说，正对着房门的窗户大开，凛冽的江风迎面吹来，水流声也异常清晰。
“这里有什么变化吗？”钟虎回头问曹若男。
“乍一看没有什么变化。”曹若男回答。
钟虎走近窗户，发现欧式风格的窗扇已经整体变形，窗棂折断，玻璃碎了一半，上侧的合页崩开，摇摇欲坠。仔细看去还沾着斑斑血迹和手印，一些缝隙中夹着白色的丝质碎布。
钟虎皱起眉，把头伸出，向下看去。下面不远就是江堤，紧邻着黄浦江，江水浑浊，深不可测。
“是不是有人想从窗口逃走，不慎摔到江里去了？”钟虎推测道。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就立刻下楼寻找。结果刚一出饭店，一个沿江打更的人就慌慌张张地过来说，刚才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掉到了江里！我们赶紧向下游搜索，一直到凌晨三点，听说有一具尸体撞在了陆家渡的渡船上！”
“陆家渡？以河道的长度来看离这里足有36里了！”钟虎愣了一下，“三个小时能被冲走这么远吗。”
“更准确地说，尸体撞在渡船上的时间是两点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渡船正在维护，码头上有很多船工，尸体一撞上船就被发现了，时间上没问题。”
钟虎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亲眼见到尸体了吗？”
[!--empirenews.page--]
“见到了，陈如柏被发现的时候，穿着昨晚的礼服，一只皮鞋套在脚上，表面看没有明显的外伤。捞起尸体的都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他们说确实是溺水身亡……不过。”曹若男压低了声音，“现场有一个重大疑点，我并没有写在报道里。”
“什么？”
“他的脑袋上围着一件白色的女式睡衣……”
“女式睡衣？难道是……”
“正是，林曼如的亲戚说，那件睡衣是从法国带回来的，非常罕见，肯定是林曼如本人的！而昨晚她自从住进503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虎皱起了眉头，“那就奇怪了，陈如柏也算是游泳健将，肯定不会轻易溺亡，而那个睡衣……”
钟虎默默低下了头，忽然，他眼前一亮，弯下腰去，那里有一枚烟蒂。
“这是……哈德门？”钟虎疑惑地说，“这烟在北方比较常见，是陈如柏的吗？”
曹若男仔细看了看回答道：“很可能，陈如柏最近一直在北平活动，也只有他习惯抽这种烟了。不过，他总是自称不沾烟酒……”
“奇怪……”钟虎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去林曼如的屋子看看吧……”曹若男小声建议道。
钟虎和曹若男走回了电梯附近。楼梯间就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五楼。
林曼如的503就在403的正上方，一名巡警守在门口。
钟虎推推房门，发现是虚掩的，门锁和防盗链也很完整。屋中一片漆黑。床铺凌乱。
“这里也保持原样吗？”
“是的，我和林曼如的几个女性亲戚曾经调查过这里，”曹若男回答，“当时门也没有锁，她换下来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客房的钥匙收在桌子上的收纳箱中，收纳箱的钥匙则藏在她的随身小包内。”
“看来是个挺严谨的人。”钟虎边说边走近窗户，发现门插都是从内侧锁住，窗帘也拉得很好。拖鞋和几双女式皮鞋也整齐地放在床下。
“衣服和鞋都在，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就在这时，金丝眼镜闯了进来：“钟探长，你们原来在这里……”
“这么快就调查完了？”钟虎有些诧异。
“这，其实……”金丝眼镜低下了头，“昨晚的客人都不愿意配合调查……他们大多有外国背景，受到治外法权的保护……我们不能强制问话……”
钟虎狠狠皱起了眉。
“不过，”金丝眼镜擦擦头上的汗，“有几个饭店的员工接受了我们的询问。”
“说来听听。”
“可是这位……”金丝眼镜犹豫地看了一下身边的曹若男。
“钟探长已经答应我可以跟踪报道的。”
钟虎挥了一下手，“没事，你就说吧。”
“这……好吧。”金丝眼镜打开笔记本，字正腔圆地念道，“临江大饭店值夜门房吴阿三称，其在昨夜零点三十分左右被吵闹声惊动，来到四层发现陈如松正在其弟门前喧哗，遂想开门，但陈如松不让，这时屋里传来惨叫，他才立刻用公用钥匙进入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曹若男得意地斜了斜眼，钟虎叹口气问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他还有其他证词吗？”
“这，没有了……啊，好像还有一点，不过没什么重要的……”
“那也说说。”
“他说，大概是子时，好像听见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有响动。”
“是谁？”
“不知道，因为四楼和五楼都被陈家包下来了，他不好查问。”
钟虎失望地摊了摊手。
“还有，”金丝眼镜连忙说道，“巡江更夫陆阿顺称在零点三十分左右，正在江边值更时，忽听头上有惨叫声，紧接着便有一白色影子从楼上落到江中，转眼被冲远，于是只好折回求助，正遇饭店里下来寻找之人……”
“这我也知道了……”钟虎又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这里浪声非常大，夜色又黑，他会不会看错？”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那更夫称当时叫声非常响，影子又是白色的，不会看错……而且，我们也查访了江边的住户，可为印证。”
说着，金丝眼镜翻了一页，继续读道：“昨晚一乞丐在宴会后要了点剩酒，喝醉后睡在了江边的堤岸上，他称半夜曾听见两声水响，很可能就是白色物体落水的声音。”
“更夫只看到一物落水，为什么会有两声？”钟虎疑惑道。
“这个嘛，那人当时睡得很沉，声音是恍惚间听见的，难说没有误差……不过，当时江水声非常大，如果不是重物落入水中，是不可能被他听到的，所以……”
“没有意义，”钟虎叹口气，“醉鬼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看来只有问问事主了……对了，陈如松呢？他怎么说？”
“呃，这个……”金丝眼镜面露难色，“陈家的人在事情发生以后已经离开了饭店……”
[!--empirenews.page--]
“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家人却走了？”
“这……可能是因为消息走漏太早，害怕被小报的人捉到吧……”金丝眼镜话里有话地说道。
“赶快派人让他们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金丝眼镜说道，“可陈家住在法租界，要走很多程序……”
“那怎么来得及！”
“哼……”若男突然冷冷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钟虎皱起了眉。
曹若男不置可否，只是低低地说：“只要最后的一点证据……”
话音未落，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了门前。几名巡捕慌张地跟在后面。
金丝眼镜大吃一惊：“你们怎么随便让外人上楼的？”
“长官，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
“原来是刘副官。”钟虎笑着打了声招呼。
“原来钟旅长也在。”年轻军官立刻行了个军礼。
“我已经是探长啦，”钟虎摇摇头，转身对曹若男说道，“这一定是你找来的吧。”
“不错，是我拜托老爸的副官调查了一些事情。等你们跟外国人协调好了，黄花菜都凉了。”曹若男不屑地瞥了一眼，向刘副官问道，“消息打探的如何？”
“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曼如的尸体。”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金丝眼镜惊叫道。
曹若男毫不理会，让刘副官继续。
“今晨五点整，在黄浦江上巡航的英国军舰打捞起一具女尸，军医立刻予以了检查，从齿形判断，确实是林曼如。”
“嗯……死因是什么？”
“溺亡。”
“身上有衣服吗？”
“没有，赤身裸体。”
“连鞋……不，袜子都没有吗？”
“没有。”
“身上有伤痕吗？”
“有，尸体先撞在船体之上后被打捞，除了撞击的损伤外，还有一些划伤和淤青，应该是生前所致。”
“果然……撞击点和这里的距离有多远……呃，我指的是河道的长度。”
“大约72里。”
曹若男不再发问，回头看了一眼钟虎。
钟探长摇摇头，笑着说：“原来你根本不是来抢新闻的，而是在利用我们拖延时间啊……”
《太公报》特别报道：
临江大饭店疑案告破，独家报道以正视听。
前日，商业巨子陈守仁家遭惨剧，长子未婚妻林氏、次子陈某不幸罹难。沪上震惊，有不良媒体跟风臆测，混淆大众。今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南京政府本案特派员金先生，披露案情，以正视听。
案情概述：（略）
以上为案情大略，金先生在当地钟探长之协助下，突破阻力，察疑解惑，终得事件之真相，虽有损名流风评，但本报向来以事实为依据，绝不隐瞒避讳：
据悉，当日订婚宴后，陈家租下四五层供宾客亲友留宿。长子居402，次子陈某居403，林氏居503。当夜子时，门房听楼梯有琐碎声音，不知何人上下。后查，林氏屋中床铺凌乱，却衣物完整，鞋帽未动，而房门虚掩，可见其身着睡衣，赤脚出行，必不可到户外，结合门房证言，推测下楼之人必是林氏，但所之何处？
据当夜留宿客人证言，凌晨零点三十分，陈家长子在走廊与其弟隔门喧哗，听之似是女性之事，而门房欲开门，陈家长子固止之，似有难言之隐。须臾，屋中传来惨叫，众人进门，屋内却空无一人，床铺规整，地上留有烟蒂一枚。而窗户大开，窗扇尽毁，有白色织物及血迹残留其上。
403室面向大江，众人疑是落水，便下楼寻找，正碰上一沿江更夫，自云见一白色影子落水而去，遂沿江搜索。
三时，在河道外36里寻得陈家次子遗体，据悉是两点半被渡船工人捞起。
尸身完好，穿当日礼服，一皮鞋尚在足上。而头部却围一白色睡衣，正是林氏之物！
平明后，友邦来信，凌晨五点，72里外巡航之军舰打捞起一女尸，无衣物，有轻微外伤，经查正是林氏！
两人之死因皆是溺亡！
陈家次子乃“我能比呀”运动会之合格游泳选手，林氏大家闺秀断无夜游江水之理，而两人皆溺毙，且林氏睡衣在陈氏头上，又作何解释？
[!--empirenews.page--]
然此时，陈氏长子忽然远遁租界，不予回应。丧妻失弟为何不肯配合昭雪？
为得真相，金先生身体力行，反复查找，终得一关键证言，当夜，有人在江边听得两声水响，而不似更夫所言仅一物落水。
金先生判断，因当时夜黑浪大，若不是惨叫声响，更夫也未必注意有白影落江，而在落水之后，更夫心慌意乱，回头求助，不曾听得二声水响。
故可知，那白影正是身穿白色睡衣之林氏，二次水响正是陈家次子落水之声！何以如此？必是目睹林氏落水，次子自恃健将，欲下水救之，不想挣揣之时，被脱落之白色睡衣自缚其身，无从施展，不幸殒命。
可陈氏（弟）反应何以如此迅捷？唯有一说，即二人当时皆在一室也。
由此不难得知真相：那林氏乃在夜半之时下楼私会陈氏次子也。恐二人早有预谋，故陈氏次子着礼服正襟以待，不想，其兄就在隔壁，听得动静，按捺不住，隔门责问，而又不愿开门以露家丑。
而那屋中男女甚是惶恐，林氏攀附于窗外，陈弟招架于室内。不想，那窗户不能承林氏体重，损毁凋零，林氏遂落入江中，陈弟大骇，不及脱衣便下水去救，却被白衣缠面而亡。
此即真相也，虽有不堪之事实，然死者为大，还望公众见谅，勿再多加揣测。
另悉，陈氏兄昨日已登上赴美利坚之轮船，归期不定。
本案协查者钟氏亦有功劳，本可调职中央重用，然其心忧东北局势，愿赴前线效力，昨日也已成行。
南京政府发电感谢友邦之相助。
《富尔摩丝》独家专稿：
颠倒黑白，瞒天过海，何言真相？
——临江大饭店惨案再探
本报记者：意映
前日陈家之惨案，本报曾最先报道，两日来流言甚多，其中所谓官家大报皆有追踪，其中曲折，黄口小儿亦倒背如流，本文不再赘述。
不敢狂言，记者为本案之亲历者，调查经过亦在现场。此案调查者本为华界探长钟氏，真相也已查明，然由助理金氏上报南京后，居然与当初结论大相径庭。
既知真相而不言是为不义，故意映不惧世间口舌，一吐为快，大众自行判断之。
因某报所载言之凿凿，几成定论，故先指出几荒唐之处，以证其伪。
第一，据某报所言，林氏于夜里子时着睡衣赤脚下楼，陈家二公子正装危坐以待。
此处如粗俗小说之描写全为幻想，断不可能。
林氏乃受高等教育之人，又出身名门，怎会着睡衣赤脚走动于楼内？就算一时兴起，倘若遇人，又如何解释？林氏断不可能做如此荒唐之举。
再说陈家二公子，着正装而床铺整齐皆有实证，然林氏下楼在子时，大公子发难则在零点三十分，所谓坠江之时也不过五六分钟之后，全无伪装造作之时机。
而期间三十分钟，二公子与睡衣赤脚美人幽会于密室，床铺不乱，衣衫不解，莫非君子坐而论道乎？甚是荒唐。
第二，某报所言，林氏乃慌张之际，攀附窗外，而窗扇不能承其重，遂坠江。
此甚为可笑，且不言林氏是否重至窗扇不支，单问其为何要躲至窗外？即使慌不择路，又为何开窗攀附？倘若那大公子闯进门来，看得窗户大开，怎会不生疑？
再者，窗扇损毁甚为严重，必不是瞬间挣扎所至。
第三，陈二少爷既然心虚，为何不上防盗链？
陈二少爷既然闭门挡驾，必也知道门房有万能钥匙，而临江大饭店之客房内侧皆有防盗链，为何不提前挂上，倘若大少爷不避羞耻，径直闯入，岂不万事休矣？
如此却引得第四个疑点：陈大少爷既然猜到门内私会，为何还大声喧哗，搞得远近皆知却又以丢人为由拒绝开门？仅因一时兴起？
如此四点便可看出，所谓真相不过漏洞百出。然意映也知，世间巧合荒唐之处本就不少，虽不合常理，亦要有确凿证据。故在此列出关键谬误。
陈氏（弟）尸体于凌晨两点半撞击渡船，当时此船彻夜维修，工人计时劳动，故时间确凿；而林氏遗体于凌晨五点撞击外国军舰，此为军队记录，更加准确。
陈氏所撞之渡船在落水点36里之外，由此推算，其水流速度乃每秒2米。倘若如“真相”所言，陈氏（弟）为救落水林氏而亡，则二人几乎同时落水，以此推算，到凌晨五点，林氏尸体应当最多冲出64.8里，而外国军舰所巡航地点则在72里之外，这多出的7里之地作何解释？须知，黄浦江为城市内河，两岸杂物驳船甚多，尸体顺流而下，只会迟滞，不可加速。
如此来看，唯有一说可解：林氏坠河更早，而7里之地，正好需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林氏早在陈氏（弟）之前半小时落水，而此时，正是子时！由此可见，林氏绝不可能下楼私会也！
故，子时门房所听之声绝不是林氏，那又是何人？
而从林氏室内情形所看，其早已睡下，其人又严谨，自当门扉紧锁，为何虚掩？
此又只有一解——是林氏自行开门，又未曾锁住。
而林氏又不曾外出，故必是放人入室。
何人可让林氏开门？
唯有一人，即其未婚夫陈氏大公子也！
林氏虽有新思想，毕竟名门之后，三从四德自幼习之，倘若陈氏大公子借酒劲上楼（此为门房所听动静之真相），要其开门，林氏不好推辞。但大公子品性不羁，有过分所求。林氏并未过门，必不相从，反抗之际从窗口一跃而下，正落在了下方，即403室敞开之窗户上。
陈家二公子住于此室。此人平时以运动员自诩，不沾烟酒，实际纨绔习气不逊其兄，常在北平玩乐，欠债甚多，其父早已不胜其烦。而此番回还，乃是借中华代表团经费之名，赚其父钱财，想必是并不顺利，遂夜不能寐，未曾换服，开窗吸烟，不想有穿睡衣之女从空而降，垂于窗上。惊愕之余，连忙向上张望，见到恍然外顾之长兄，便知事情真相。
陈家大公子乃陈氏产业之继承者，逼未婚妻跳河，大丑闻也。而二公子急于还债，顾不得其他。一要名声，一要钱财，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诡计！杀人灭口！
于是，陈二公子于楼下，脱下林氏睡衣，将其从窗口推下江面！而陈大公子则在楼上关窗闭户，收拾整齐。然林氏平时小心，大陈寻不得钥匙，只好虚掩其门，悄悄下楼，来到小陈门前，佯装谴责，实际为吵醒众人，留作人证，而又故意拖延，不让门房开门。
小陈于室内，寻找时机，见有更夫路过，披上睡衣，大叫一声，吸引其注意，跳入江中，让人误以为落水者为林氏。此即江边人所听第二声水响，第一声为半小时之前。然此人为江边醉酒乞丐，恍惚之间分不清间隔，只知有两声。
此计本意是陈二公子自恃健将，于水中脱衣游回。只说是救人不得，承认了私会，反正无对证，又可从此挟持其兄，逍遥度日。不想，下落之中，睡袍包裹其面部，入水膨胀，挣扎不开，送了性命。而那兄长见了尸体，心虚之下，逃入了租界，第二日便上了去美利坚的客船。
至于友邦襄助更是无稽之谈，陈氏逃入租界，法兰西百般庇护；捞到林氏尸体，英吉利秘而不宣。多亏某神秘美丽大方之女郎暗中相助，以军情相胁，反复周旋，得到情报，才知真相。
本来，林氏尸体应交予中方查验，如身上有撞落窗户所留伤痕，则为确证，然如今尸首仍不知所踪，岂不怪哉？如今陈氏远遁美利坚，从此鞭长莫及，国家法令，一纸空文也。
至于钟氏，早已将此意见上报南京，不想合议结果竟是合了陈家的计谋，枉顾了调查之艰辛。钟氏气急，才辞了官职，北上东北，宁为国死，不愿苟活于此污浊之地也。
正所谓：
笑陈家机关算尽，反害了卿卿性命。
怜林氏一代才女，黄浦江香消玉殒。
更可叹：
治外法权，哪怕六月尽白也沉冤难雪。
国疲民弱，就算包老再世亦徒呼奈何。
凌晨四点，黄浦江边一片寂静，滔滔江水呼啸而过。繁华的都市正深深沉睡。
忽然，一辆军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华界探长钟虎神情严肃地坐在后座上。
“情况就这点？”他不满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的，上面说了，这个案子一定请钟探长亲自过问，但详情只能到了地方再说。”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员小心地回答。
“事发地是临江大饭店？”钟虎牢骚道，“那里是英法租界汇合点，表面归华界管，可根本……”
“这正是上面派我来的目的，如果查案过程中有国际事项需要沟通，您尽管找我。”
金丝眼镜微笑地回答道。
钟虎耸了耸肩，不再作声。
五点刚过，汽车驶入一条商业街，灰色的晨雾之中，已经有赶早的商家开始收拾店铺。军车放慢了速度，忽然，一阵叫卖声传进了车里。
“号外！号外！临江大饭店订婚宴成惨剧，一死一失踪。”
钟虎听了一惊，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下，马上指示停车。金丝眼镜迅速跳下了车，一分钟不到，就拿着几张传单回来了。
“是小报《富尔摩丝》的消息。”
钟虎撇了撇嘴，闻到一阵油墨味——是刚刚印刷的，墨迹都还没干。
汽车启动，钟虎眉头紧锁地看着报道。
突发事件：（本报记者意映发自临江大饭店）昨日，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于临江大饭店举办其子陈如松订婚宴，规格之高，近所罕见。不想，未过一夜，竟成惨剧。陈如松之未婚妻前清江南织造之孙女林氏曼如与陈家之二公子陈如柏竟离奇失踪！陈家彻夜寻找，约凌晨三时在江上寻得一尸体，经辨认，正是二公子陈如柏！而林氏所在何处？无人可知！猜测或亦落于江中，故发此号外，既为传达消息，亦是号召，望沿江民众多加留意。
“怎么回事？”钟虎生气地把号外扔到一边，“你们说这事要严格保密，可一张小报比我知道的都多！”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这订婚宴也算是大事，想必有很多记者在场……”
钟虎生气地扬了扬手，“这我不管，陈守仁和外国人关系不浅，要是引起干涉，还谈什么调查？”
汽车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开到目的地。
临江大饭店位于黄浦江边，共有四十层，一侧紧邻江水，遥望浦东，号称华东第一会所。凌晨的事件显然惊动了报界，正门处堆满了前来采访的记者。
钟虎只好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下了车，在几个先期到达的巡捕的引导下，步行从后门走进了豪华的会客厅。
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女正聚集在大厅里。钟虎认得几个，都是洋场上有名的显贵，恐怕是昨晚参加宴会的客人。这些人神色紧张，不时窃窃私语，一看到钟虎走来，都冷冷地板起面孔，快步走开了。
“唉，”钟虎瞥了瞥紧跟在身边的金丝眼镜，嘲讽地说，“这些人肯定不会配合我们问话！”
不等金丝眼镜回答，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钟虎一愣，转身看去，一个人正跟在自己背后，个头不高，戴着宽大的黄色尼龙帽，打扮干练，套着有很多口袋的背心，手上拿着小本子，一看就是记者。
“怎么搞的！为什么把记者放进来了！”钟虎生气地喊了起来。
“钟叔，你不认识我啦？”那人不慌不忙地把大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你……”钟虎仔细地看了看，“若男？”
“你们认识？”金丝眼镜警觉地凑了过来。
“这位是曹若男，她父亲是我北伐时候的老上司……”
“啊，难道是曹督军的千金？果然是将门之内无弱女，英气不逊于令尊……”
“好了……”钟虎朝开启溜须拍马模式的眼镜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什么奇怪？”曹若男整了整头发，“我是被请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
“客人？那你怎么打扮得跟记者似的。”
“我本来就是记者！”曹若男挺了挺胸，“我现在供职于《富尔摩丝》，笔名叫意映。”
“意映！”钟虎张大了嘴，立刻从兜里抽出那张号外，“这是你写的？”
曹若男眼里放光，一把拿到手里，满脸自豪之情，“啊，已经印出来了！”
“添乱！”钟虎生气地跺了一下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轻易公开？”
若男耸了耸肩，“怎么不能？我是记者，自然有报告真相的义务，大众也有知道事实的权利……”
“荒唐！”钟虎生气地背过身去，“看在曹督军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你，赶快离开……”
“是啊，曹大小姐，我可以派车……”金丝眼镜笑盈盈地走过来。
曹若男嘿嘿一笑，绕开眼镜，一手揽住钟虎的胳膊，低声道：“钟叔别生气嘛，我还是有用的。”
“什么意思？”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一屋子的人有哪个会给您提供线索？如果没有目击者的证词，不是照样无法调查吗？”
钟虎一愣。
“嘿嘿，所以啦，如果您能把这个案子的独家报道权给我们报社的话，我就可以配合您。我可是对事情经过了如指掌……”
“不可以！”金丝眼镜冲了过来，“此次事件非常敏感，一切报道都应该由官家媒体……”
[!--empirenews.page--]
钟虎一挥手打断了眼镜的抗议，在沉默了几秒后，慢慢说道：“小丫头，一年不见，竟然会威胁了。好，我答应你可以跟踪报道，不过首发权必须让给几家大报……”
曹若男一把握住钟虎的手，高声道：“成交！”
“这不行……”眼镜高声抗议，钟虎则用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先和这位大小姐聊一聊，你去跟大厅里的人收集点线索吧。”
“这……”不等金丝眼镜回话，钟虎和若男已经转身离开了。
钟虎和若男来到大厅外的回廊，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说说你都知道什么？”钟虎盘起双手问道。
曹若男立刻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
“时间紧迫，我就从重点说起了。昨天晚上八点，大都市商业联合会会长陈守仁在临江大饭店，也就是这里举办了其子陈如松的订婚仪式，对象是有名的林织造的孙女林曼如！我们家也收到了请柬，因为我爹公务繁忙，我便代为参加。当然是以曹家小姐的身份，说来，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的职业是记者。”
说到这儿，曹若男语锋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道：“对了，您应该知道陈如松吧？他是有名的公子哥，风花雪月，不学无术，听说这次的订婚都是他爹一手包办。而林曼如大小姐是有名的才女，不但是大家闺秀，还是今陵女子学院的高材生，容貌瑞丽，思想先进又不失传统，大家都认为配了那个浪荡子十分可惜……”
“这八卦我不感兴趣，你不是只说重点吗？”钟虎打断了若男。
“钟叔还是这么性急，好，我继续说。昨天的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陈家把这里的四层和五层包了下来，供不方便回去的宾客和亲友居住。林曼如就住在503，陈如松住在402，隔壁403就是他的二弟，陈如柏！”
“陈如柏？听着有点耳熟。”
“那当然，这个陈如柏虽然也是个纨绔子弟，却从小喜欢锻炼，是有名的游泳健将，已经通过了明年的‘我能比呀’运动会预选，正在筹资去德意志参赛。不过据说，他爹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冒，他来参加订婚宴也是为了劝说他爹对中华代表团予以资助……不过……”
若男又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地说：“也有传闻说这小子在北平欠了很多债，参加运动会只是从他老子那里搞钱的伎俩……”
“行了行了，八卦留给你们那个小报吧，你只知道这些吗？”
“啊，钟叔真是。好吧，其实，昨天我就住在……啊，对了。”曹若男打了个响指，“我们去现场吧，在那里说得更清楚……”
钟虎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便微微点了点头。
钟虎和曹若男转身向电梯走去。
模仿维多利亚风格的木质电梯不一会儿就升到了四层，电梯门打开，钟虎和曹若男走进了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两面是一排排的客房。
“我昨晚没有离开，就住在最里面的415室，陈如柏的403离这里不远。”
钟虎根据曹若男的指示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一扇门大开，旁边还有一个巡捕在执勤。
“昨夜大概过了子时，走廊里忽然吵闹起来。我觉着有大事要发生，就出来查看，发现陈如松正站在陈如柏的房前叫骂。我马上看了看表，正好零点三十分。”
“403和415隔得这么远，你能听到喊声吗？”钟虎问道。
“我一直在赶稿子，没有睡，而且陈如松的声音非常响，整个楼层的人都听到了。”
“你听到陈如松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非常生气，一直在喊：‘开门，我知道她就在里面！开门……’而他弟弟死活不开。”曹若男夸张地模仿着陈如松的语气，“后来，被吵醒的人越来越多，门房过来真要开门的时候，陈如松却坚决反对，说是太丢人……”
“丢人？”
“是啊。就在争执的时候，突然屋里的陈如柏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感觉出了事，才赶快开门一拥而入……”
钟虎边听边站在了403前，低头看了看门锁和内侧的防盗链，都很完好，没有任何损伤。而曹若男的描述也进入了高潮：“可奇怪的是，我们冲进屋里一看……居然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大开，涛声隆隆，阴森可怖……”
钟虎皱起眉，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不大的单人间，地上铺着绒毯，有独立的卫生间。左面是一张双人床，床铺整齐，右面的柜子也不像被打开过。正如若男所说，正对着房门的窗户大开，凛冽的江风迎面吹来，水流声也异常清晰。
“这里有什么变化吗？”钟虎回头问曹若男。
“乍一看没有什么变化。”曹若男回答。
钟虎走近窗户，发现欧式风格的窗扇已经整体变形，窗棂折断，玻璃碎了一半，上侧的合页崩开，摇摇欲坠。仔细看去还沾着斑斑血迹和手印，一些缝隙中夹着白色的丝质碎布。
钟虎皱起眉，把头伸出，向下看去。下面不远就是江堤，紧邻着黄浦江，江水浑浊，深不可测。
“是不是有人想从窗口逃走，不慎摔到江里去了？”钟虎推测道。
“我们当时也这么想，就立刻下楼寻找。结果刚一出饭店，一个沿江打更的人就慌慌张张地过来说，刚才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掉到了江里！我们赶紧向下游搜索，一直到凌晨三点，听说有一具尸体撞在了陆家渡的渡船上！”
“陆家渡？以河道的长度来看离这里足有36里了！”钟虎愣了一下，“三个小时能被冲走这么远吗。”
“更准确地说，尸体撞在渡船上的时间是两点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渡船正在维护，码头上有很多船工，尸体一撞上船就被发现了，时间上没问题。”
钟虎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亲眼见到尸体了吗？”
[!--empirenews.page--]
“见到了，陈如柏被发现的时候，穿着昨晚的礼服，一只皮鞋套在脚上，表面看没有明显的外伤。捞起尸体的都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他们说确实是溺水身亡……不过。”曹若男压低了声音，“现场有一个重大疑点，我并没有写在报道里。”
“什么？”
“他的脑袋上围着一件白色的女式睡衣……”
“女式睡衣？难道是……”
“正是，林曼如的亲戚说，那件睡衣是从法国带回来的，非常罕见，肯定是林曼如本人的！而昨晚她自从住进503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钟虎皱起了眉头，“那就奇怪了，陈如柏也算是游泳健将，肯定不会轻易溺亡，而那个睡衣……”
钟虎默默低下了头，忽然，他眼前一亮，弯下腰去，那里有一枚烟蒂。
“这是……哈德门？”钟虎疑惑地说，“这烟在北方比较常见，是陈如柏的吗？”
曹若男仔细看了看回答道：“很可能，陈如柏最近一直在北平活动，也只有他习惯抽这种烟了。不过，他总是自称不沾烟酒……”
“奇怪……”钟虎开始来回踱步。
“我们去林曼如的屋子看看吧……”曹若男小声建议道。
钟虎和曹若男走回了电梯附近。楼梯间就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五楼。
林曼如的503就在403的正上方，一名巡警守在门口。
钟虎推推房门，发现是虚掩的，门锁和防盗链也很完整。屋中一片漆黑。床铺凌乱。
“这里也保持原样吗？”
“是的，我和林曼如的几个女性亲戚曾经调查过这里，”曹若男回答，“当时门也没有锁，她换下来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客房的钥匙收在桌子上的收纳箱中，收纳箱的钥匙则藏在她的随身小包内。”
“看来是个挺严谨的人。”钟虎边说边走近窗户，发现门插都是从内侧锁住，窗帘也拉得很好。拖鞋和几双女式皮鞋也整齐地放在床下。
“衣服和鞋都在，她是怎么离开的呢？”
就在这时，金丝眼镜闯了进来：“钟探长，你们原来在这里……”
“这么快就调查完了？”钟虎有些诧异。
“这，其实……”金丝眼镜低下了头，“昨晚的客人都不愿意配合调查……他们大多有外国背景，受到治外法权的保护……我们不能强制问话……”
钟虎狠狠皱起了眉。
“不过，”金丝眼镜擦擦头上的汗，“有几个饭店的员工接受了我们的询问。”
“说来听听。”
“可是这位……”金丝眼镜犹豫地看了一下身边的曹若男。
“钟探长已经答应我可以跟踪报道的。”
钟虎挥了一下手，“没事，你就说吧。”
“这……好吧。”金丝眼镜打开笔记本，字正腔圆地念道，“临江大饭店值夜门房吴阿三称，其在昨夜零点三十分左右被吵闹声惊动，来到四层发现陈如松正在其弟门前喧哗，遂想开门，但陈如松不让，这时屋里传来惨叫，他才立刻用公用钥匙进入房间，发现空无一人……”
曹若男得意地斜了斜眼，钟虎叹口气问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他还有其他证词吗？”
“这，没有了……啊，好像还有一点，不过没什么重要的……”
“那也说说。”
“他说，大概是子时，好像听见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有响动。”
“是谁？”
“不知道，因为四楼和五楼都被陈家包下来了，他不好查问。”
钟虎失望地摊了摊手。
“还有，”金丝眼镜连忙说道，“巡江更夫陆阿顺称在零点三十分左右，正在江边值更时，忽听头上有惨叫声，紧接着便有一白色影子从楼上落到江中，转眼被冲远，于是只好折回求助，正遇饭店里下来寻找之人……”
“这我也知道了……”钟虎又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这里浪声非常大，夜色又黑，他会不会看错？”
“这……”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那更夫称当时叫声非常响，影子又是白色的，不会看错……而且，我们也查访了江边的住户，可为印证。”
说着，金丝眼镜翻了一页，继续读道：“昨晚一乞丐在宴会后要了点剩酒，喝醉后睡在了江边的堤岸上，他称半夜曾听见两声水响，很可能就是白色物体落水的声音。”
“更夫只看到一物落水，为什么会有两声？”钟虎疑惑道。
“这个嘛，那人当时睡得很沉，声音是恍惚间听见的，难说没有误差……不过，当时江水声非常大，如果不是重物落入水中，是不可能被他听到的，所以……”
“没有意义，”钟虎叹口气，“醉鬼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看来只有问问事主了……对了，陈如松呢？他怎么说？”
“呃，这个……”金丝眼镜面露难色，“陈家的人在事情发生以后已经离开了饭店……”
[!--empirenews.page--]
“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家人却走了？”
“这……可能是因为消息走漏太早，害怕被小报的人捉到吧……”金丝眼镜话里有话地说道。
“赶快派人让他们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金丝眼镜说道，“可陈家住在法租界，要走很多程序……”
“那怎么来得及！”
“哼……”若男突然冷冷一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钟虎皱起了眉。
曹若男不置可否，只是低低地说：“只要最后的一点证据……”
话音未落，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了门前。几名巡捕慌张地跟在后面。
金丝眼镜大吃一惊：“你们怎么随便让外人上楼的？”
“长官，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
“原来是刘副官。”钟虎笑着打了声招呼。
“原来钟旅长也在。”年轻军官立刻行了个军礼。
“我已经是探长啦，”钟虎摇摇头，转身对曹若男说道，“这一定是你找来的吧。”
“不错，是我拜托老爸的副官调查了一些事情。等你们跟外国人协调好了，黄花菜都凉了。”曹若男不屑地瞥了一眼，向刘副官问道，“消息打探的如何？”
“我们已经找到了林曼如的尸体。”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金丝眼镜惊叫道。
曹若男毫不理会，让刘副官继续。
“今晨五点整，在黄浦江上巡航的英国军舰打捞起一具女尸，军医立刻予以了检查，从齿形判断，确实是林曼如。”
“嗯……死因是什么？”
“溺亡。”
“身上有衣服吗？”
“没有，赤身裸体。”
“连鞋……不，袜子都没有吗？”
“没有。”
“身上有伤痕吗？”
“有，尸体先撞在船体之上后被打捞，除了撞击的损伤外，还有一些划伤和淤青，应该是生前所致。”
“果然……撞击点和这里的距离有多远……呃，我指的是河道的长度。”
“大约72里。”
曹若男不再发问，回头看了一眼钟虎。
钟探长摇摇头，笑着说：“原来你根本不是来抢新闻的，而是在利用我们拖延时间啊……”
《太公报》特别报道：
临江大饭店疑案告破，独家报道以正视听。
前日，商业巨子陈守仁家遭惨剧，长子未婚妻林氏、次子陈某不幸罹难。沪上震惊，有不良媒体跟风臆测，混淆大众。今本报记者独家专访南京政府本案特派员金先生，披露案情，以正视听。
案情概述：（略）
以上为案情大略，金先生在当地钟探长之协助下，突破阻力，察疑解惑，终得事件之真相，虽有损名流风评，但本报向来以事实为依据，绝不隐瞒避讳：
据悉，当日订婚宴后，陈家租下四五层供宾客亲友留宿。长子居402，次子陈某居403，林氏居503。当夜子时，门房听楼梯有琐碎声音，不知何人上下。后查，林氏屋中床铺凌乱，却衣物完整，鞋帽未动，而房门虚掩，可见其身着睡衣，赤脚出行，必不可到户外，结合门房证言，推测下楼之人必是林氏，但所之何处？
据当夜留宿客人证言，凌晨零点三十分，陈家长子在走廊与其弟隔门喧哗，听之似是女性之事，而门房欲开门，陈家长子固止之，似有难言之隐。须臾，屋中传来惨叫，众人进门，屋内却空无一人，床铺规整，地上留有烟蒂一枚。而窗户大开，窗扇尽毁，有白色织物及血迹残留其上。
403室面向大江，众人疑是落水，便下楼寻找，正碰上一沿江更夫，自云见一白色影子落水而去，遂沿江搜索。
三时，在河道外36里寻得陈家次子遗体，据悉是两点半被渡船工人捞起。
尸身完好，穿当日礼服，一皮鞋尚在足上。而头部却围一白色睡衣，正是林氏之物！
平明后，友邦来信，凌晨五点，72里外巡航之军舰打捞起一女尸，无衣物，有轻微外伤，经查正是林氏！
两人之死因皆是溺亡！
陈家次子乃“我能比呀”运动会之合格游泳选手，林氏大家闺秀断无夜游江水之理，而两人皆溺毙，且林氏睡衣在陈氏头上，又作何解释？
[!--empirenews.page--]
然此时，陈氏长子忽然远遁租界，不予回应。丧妻失弟为何不肯配合昭雪？
为得真相，金先生身体力行，反复查找，终得一关键证言，当夜，有人在江边听得两声水响，而不似更夫所言仅一物落水。
金先生判断，因当时夜黑浪大，若不是惨叫声响，更夫也未必注意有白影落江，而在落水之后，更夫心慌意乱，回头求助，不曾听得二声水响。
故可知，那白影正是身穿白色睡衣之林氏，二次水响正是陈家次子落水之声！何以如此？必是目睹林氏落水，次子自恃健将，欲下水救之，不想挣揣之时，被脱落之白色睡衣自缚其身，无从施展，不幸殒命。
可陈氏（弟）反应何以如此迅捷？唯有一说，即二人当时皆在一室也。
由此不难得知真相：那林氏乃在夜半之时下楼私会陈氏次子也。恐二人早有预谋，故陈氏次子着礼服正襟以待，不想，其兄就在隔壁，听得动静，按捺不住，隔门责问，而又不愿开门以露家丑。
而那屋中男女甚是惶恐，林氏攀附于窗外，陈弟招架于室内。不想，那窗户不能承林氏体重，损毁凋零，林氏遂落入江中，陈弟大骇，不及脱衣便下水去救，却被白衣缠面而亡。
此即真相也，虽有不堪之事实，然死者为大，还望公众见谅，勿再多加揣测。
另悉，陈氏兄昨日已登上赴美利坚之轮船，归期不定。
本案协查者钟氏亦有功劳，本可调职中央重用，然其心忧东北局势，愿赴前线效力，昨日也已成行。
南京政府发电感谢友邦之相助。
《富尔摩丝》独家专稿：
颠倒黑白，瞒天过海，何言真相？
——临江大饭店惨案再探
本报记者：意映
前日陈家之惨案，本报曾最先报道，两日来流言甚多，其中所谓官家大报皆有追踪，其中曲折，黄口小儿亦倒背如流，本文不再赘述。
不敢狂言，记者为本案之亲历者，调查经过亦在现场。此案调查者本为华界探长钟氏，真相也已查明，然由助理金氏上报南京后，居然与当初结论大相径庭。
既知真相而不言是为不义，故意映不惧世间口舌，一吐为快，大众自行判断之。
因某报所载言之凿凿，几成定论，故先指出几荒唐之处，以证其伪。
第一，据某报所言，林氏于夜里子时着睡衣赤脚下楼，陈家二公子正装危坐以待。
此处如粗俗小说之描写全为幻想，断不可能。
林氏乃受高等教育之人，又出身名门，怎会着睡衣赤脚走动于楼内？就算一时兴起，倘若遇人，又如何解释？林氏断不可能做如此荒唐之举。
再说陈家二公子，着正装而床铺整齐皆有实证，然林氏下楼在子时，大公子发难则在零点三十分，所谓坠江之时也不过五六分钟之后，全无伪装造作之时机。
而期间三十分钟，二公子与睡衣赤脚美人幽会于密室，床铺不乱，衣衫不解，莫非君子坐而论道乎？甚是荒唐。
第二，某报所言，林氏乃慌张之际，攀附窗外，而窗扇不能承其重，遂坠江。
此甚为可笑，且不言林氏是否重至窗扇不支，单问其为何要躲至窗外？即使慌不择路，又为何开窗攀附？倘若那大公子闯进门来，看得窗户大开，怎会不生疑？
再者，窗扇损毁甚为严重，必不是瞬间挣扎所至。
第三，陈二少爷既然心虚，为何不上防盗链？
陈二少爷既然闭门挡驾，必也知道门房有万能钥匙，而临江大饭店之客房内侧皆有防盗链，为何不提前挂上，倘若大少爷不避羞耻，径直闯入，岂不万事休矣？
如此却引得第四个疑点：陈大少爷既然猜到门内私会，为何还大声喧哗，搞得远近皆知却又以丢人为由拒绝开门？仅因一时兴起？
如此四点便可看出，所谓真相不过漏洞百出。然意映也知，世间巧合荒唐之处本就不少，虽不合常理，亦要有确凿证据。故在此列出关键谬误。
陈氏（弟）尸体于凌晨两点半撞击渡船，当时此船彻夜维修，工人计时劳动，故时间确凿；而林氏遗体于凌晨五点撞击外国军舰，此为军队记录，更加准确。
陈氏所撞之渡船在落水点36里之外，由此推算，其水流速度乃每秒2米。倘若如“真相”所言，陈氏（弟）为救落水林氏而亡，则二人几乎同时落水，以此推算，到凌晨五点，林氏尸体应当最多冲出64.8里，而外国军舰所巡航地点则在72里之外，这多出的7里之地作何解释？须知，黄浦江为城市内河，两岸杂物驳船甚多，尸体顺流而下，只会迟滞，不可加速。
如此来看，唯有一说可解：林氏坠河更早，而7里之地，正好需半个小时。也就是说，林氏早在陈氏（弟）之前半小时落水，而此时，正是子时！由此可见，林氏绝不可能下楼私会也！
故，子时门房所听之声绝不是林氏，那又是何人？
而从林氏室内情形所看，其早已睡下，其人又严谨，自当门扉紧锁，为何虚掩？
此又只有一解——是林氏自行开门，又未曾锁住。
而林氏又不曾外出，故必是放人入室。
何人可让林氏开门？
唯有一人，即其未婚夫陈氏大公子也！
林氏虽有新思想，毕竟名门之后，三从四德自幼习之，倘若陈氏大公子借酒劲上楼（此为门房所听动静之真相），要其开门，林氏不好推辞。但大公子品性不羁，有过分所求。林氏并未过门，必不相从，反抗之际从窗口一跃而下，正落在了下方，即403室敞开之窗户上。
陈家二公子住于此室。此人平时以运动员自诩，不沾烟酒，实际纨绔习气不逊其兄，常在北平玩乐，欠债甚多，其父早已不胜其烦。而此番回还，乃是借中华代表团经费之名，赚其父钱财，想必是并不顺利，遂夜不能寐，未曾换服，开窗吸烟，不想有穿睡衣之女从空而降，垂于窗上。惊愕之余，连忙向上张望，见到恍然外顾之长兄，便知事情真相。
陈家大公子乃陈氏产业之继承者，逼未婚妻跳河，大丑闻也。而二公子急于还债，顾不得其他。一要名声，一要钱财，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诡计！杀人灭口！
于是，陈二公子于楼下，脱下林氏睡衣，将其从窗口推下江面！而陈大公子则在楼上关窗闭户，收拾整齐。然林氏平时小心，大陈寻不得钥匙，只好虚掩其门，悄悄下楼，来到小陈门前，佯装谴责，实际为吵醒众人，留作人证，而又故意拖延，不让门房开门。
小陈于室内，寻找时机，见有更夫路过，披上睡衣，大叫一声，吸引其注意，跳入江中，让人误以为落水者为林氏。此即江边人所听第二声水响，第一声为半小时之前。然此人为江边醉酒乞丐，恍惚之间分不清间隔，只知有两声。
此计本意是陈二公子自恃健将，于水中脱衣游回。只说是救人不得，承认了私会，反正无对证，又可从此挟持其兄，逍遥度日。不想，下落之中，睡袍包裹其面部，入水膨胀，挣扎不开，送了性命。而那兄长见了尸体，心虚之下，逃入了租界，第二日便上了去美利坚的客船。
至于友邦襄助更是无稽之谈，陈氏逃入租界，法兰西百般庇护；捞到林氏尸体，英吉利秘而不宣。多亏某神秘美丽大方之女郎暗中相助，以军情相胁，反复周旋，得到情报，才知真相。
本来，林氏尸体应交予中方查验，如身上有撞落窗户所留伤痕，则为确证，然如今尸首仍不知所踪，岂不怪哉？如今陈氏远遁美利坚，从此鞭长莫及，国家法令，一纸空文也。
至于钟氏，早已将此意见上报南京，不想合议结果竟是合了陈家的计谋，枉顾了调查之艰辛。钟氏气急，才辞了官职，北上东北，宁为国死，不愿苟活于此污浊之地也。
正所谓：
笑陈家机关算尽，反害了卿卿性命。
怜林氏一代才女，黄浦江香消玉殒。
更可叹：
治外法权，哪怕六月尽白也沉冤难雪。
国疲民弱，就算包老再世亦徒呼奈何。